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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心所欲 不求名利

[喻黄]蟒 1-2

偏向蓝雨中心,有感情线。

非中秋贺文,但祝所有人中秋快乐,阖家幸福。




1

喻文州打小就是个别人家长口中的模范小孩,念的是社区里的小学,去的是家门口巷子里小小的青少年文化宫,成绩却在市里数一数二,活生生的野鸡窝里飞出来的金凤凰。然而凤凰本人浑然不觉自己有多特别,每天饭后雷打不动做作业到九点半,过该时间点作业一律视为老师说着玩的,从来没有听说过。九点四十五准点下楼活动,爷爷遛狗,他在球场打球。

他算是好学生里面难得的体育苗子,手长脚长跑的也快,篮球跃起的弧度赏心悦目。社区球场里年近的男孩抢着他组队,东一个“喻哥”西一个“文州”,喻文州其实还没有那么厉害,只是打的多见的多自然也就跟这一片人都熟了,男孩子们又喜欢熟人扎堆,管你好不好全是一顿兄弟乱称,又以喻文州学习成绩最好奉为前锋。

场边观众围了半圈,邻居家的细仔眼里的星星都快要掉出来了,羡慕的要死,问他打球秘诀,喻文州一副笑脸:”等我打完这一场。”

小朋友等了半小时,装聋作哑听不见妈妈喊他回家,最后烦得不行转图吼了一嗓子“文州哥哥教我打球!“。阿姨听见喻文州的名字顿时笑咧了嘴,摇着扇子立刻转身回家了,巴不得自己家小孩多跟学霸哥哥玩玩,那叫一个放心的很。

喻文州哭笑不得,领那小朋友到旁边一个无人的空场,小朋友抱着球激动得快要昏阙过去了,忙不迭在偶像面前先一步把自己在兴趣班学到的三脚猫功夫全部展示了个透彻。喻文州在一旁认真观察,指他下盘不稳过人易摔,当即蹲低了身子扎了马步给他看,小朋友一本正经跟着学了,还挺有模有样的,三两下便给矫正了过来。

喻文州很满意:“这不挺好的嘛,回家吧,明天再说,现在挺晚了。”他到回家的点了。

“不晚不晚!”小朋友抱着球不肯撒手,“文州哥哥肯定有什么秘籍,教教我呗!”

现在小学生都不用十点前上床睡觉了吗?喻文州只想快点摆脱这个小黏虫回家睡觉:“那你把球放在地上。”小朋友听话的放在了地上,“我觉得你现在水平已经很好了,但是呢,我们需要寻求一些他人的帮助,”他格外认真地哄着,“请更厉害的人来教我们怎么打球。”

”谁呀?“小朋友觉得这位哥哥真的是神仙,居然还能找更厉害的哥哥来教他,顿时感觉倍有面子。

喻文州指了指球,小朋友迎着望去,那个篮球静悄悄躺在地上,紧接着晃动了两下,谁都没动,在两人眼皮子底下就这么突然凭空浮起,径直朝篮筐奔去,穿过篮网纠缠。

哐!

闷声落地。好一个完美三分。

小朋友霎时愣了,抬眼望向喻文州。

喻文州还是那副认真指点的样子,背着两首低头问他:“是不是打的很好?这位教练的水平远在我之上呢。”又朝篮筐方向的空气点了下头,“谢谢。”

——有鬼!

小朋友顿时就哭了,撒开嗓子乱嚎喊妈妈救命,一路屁滚尿流往球场外跑。喻文州叹口气,不紧不慢追上去。

那个篮球被一如既往遗忘在那个空无一人的球场上。

过了一会感应路灯灭了,一片黑暗中又响起篮球拍打的清脆落地声,由小变大。

小朋友被文州哥哥拍着背,一路上细声安慰,临门一脚时总算是在电梯里刹住了泪。文州哥哥太会说话了,嘴巴里乱七八糟一堆鬼话能把白的搪塞成黑的,小朋友到家时真的相信了自己只是因为太困了眼睛不舒服,其实那个漂亮的三分是在哥哥指点下自己投出来的,转头破涕而笑投入妈妈怀抱了。

小朋友的妈妈听喻文州说了前因后果,两手一挥表示没关系,反倒是怕自己家淘气仔给文州哥哥添了麻烦,握着喻文州的手表扬他这里好那里好还请以后多带我们家仔玩,临走前还给他兜里塞了两个纸包着洗净了的李子,说是回家学习时吃。

喻文州嘴里说着谢谢阿姨,心想念叨早过了十点半了,我赶着回去冲凉睡觉呢。

好学生的身份一直维持到高中,作息时间还是一样的雷打不动九点半停止写作业,只是连单单一门语文作业都写不完了。喻文州考完高二期末考后撂笔辞职,打算以后都不写了。

他心情气和做了五百页幻灯片跟家里人报备了自己对于现在和未来的看法,讲的头头是道,大道理照抄小道理硬掰,趁一家人尚未反悔之时把自己九点半的运动时间从学校篮球场搬到了部队操练场,过几年又搬到了特种部队营地。

从此写作业变成了写报告,到底是逃不过这一劫。

模范小孩就是模范小孩,喻文州在小区里七邻八居口中还是一片好评。当年那个小朋友已经长大到寒窗苦读准备高考,过了这么多年自家阿妈嘴里还是念着隔壁那个文州哥哥:你看看人家,比你大不了多少,可就是在哪都成器,读书时成绩也好,现在当兵去了还升了特种部队队长!哎哟怎么别人家的孩子就这么省心啊……


喻队长丝毫不晓得自己名扬全小区,依然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老样子,只不过生活的重心自十年起从笔头上的认真变成了身体力行上的较劲。

他带着手下几个队员在一帮特种部队里脱颖而出,不说别的,独有他们这一支蓝雨小队,运气特别好。

喻队长把这独有的一份运气自认为是多亏于某位队员的恩泽。

黄少天的到来是个精彩的意外。转营地报道那天下了大雨,天空阴沉沉的,一帮新来的背着行军包冒雨冲进宿舍楼在教官规定的十分钟内放好东西下楼整队,喻文州的心情全被一把雨毁了,帽子湿了个透,他没想到转到特种部队的日子来的这么突然,休假期间蓄的一点点刘海没来得及剃成三厘米,只能勉强盖在帽子里。

现在好了,一把雨,帽子就算是戴了待会也得摘,万一碰上某些喜欢让新人感受大自然风采的苛刻长官,这么长的刘海,不被拎到最前面去俯卧撑那还真是玉皇大帝三下光临寒舍了。

喻文州撩了一把湿头发,从镜子里看到侧面窗外一片乌云,心里说不出来什么感觉,他顶讨厌这种黑雾缭绕的感觉,每次看见都基本上没好事。

他从小有个说不出的秘密。

还是在小学的时候,一家人本来好好地看着新闻联播配饭,主持人连今天的农历日期都没报完,喻文州手上一停,扔了筷子抱起他们家的小狗崽就往外面跑。家里人都吓了一跳,纳闷怎么回事,狗崽也在他怀里呜呜挣扎。喻文州取了单车把狗崽放进前篮,甩开长腿就奋力蹬,小狗本来还在兴奋叫着的,到宠物医院门口就奄奄一息了,口吐白沫爪子抽搐。

喻爸开了车在后面追,跑进医院门口就只剩交手术费的功夫了,小狗崽在icu里已经给套上了呼吸机。

后面医生说发现及时不然还真就没了,喻文州怎么也解释不全,只说是直觉作祟,看狗呼吸有点不对劲,也不好说自己能看见什么黑色的东西快要把它包裹全了吧?只怕这个原因刚说出口下一个进医院的就是自己,脑壳眼科心理健康科全给报个全。

他能看见某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准确来说也没个型,有时颜色深有时会淡一些,最浅到就是感觉同桌脸上一层灰蒙蒙的雾,喻文州刚开始还以为他昨晚又通宵打游戏没睡好,下一节课同桌就在班主任课上看漫画,被抓出去罚站四十分钟。

非人的也有,就像当初那个篮球,在喻文州的眼里那个球不干不净,像有一层一层蜘蛛网不停往上套,他就编了个借口,谁知道还真的闹事飞起来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那些在幼时眼里说不清道不明的物质逐渐变得越来越清晰,慢慢地演变出了不同的形状,大致跟阳间的某些事物没有什么差别。他能看见高中班里有小孩的影子叉腿坐在摇摇欲坠的风扇上面荡。喻文州走在全班最后面,假装上体育课的时候忘了关,终究是被甩下来了,书本试卷被搅得一团狼藉,好歹是没有学生受伤。还有刚刚进厕所的时候他看见有蛇样的东西盘在某个水龙头上面团成一团,怪瘆人的,也不知道碰到会怎么样,于是他就绕着走了。

喻文州还在看着镜子里倒映的天色发呆,有人从门口进来,也是一副淋成落汤鸡的样子,二话不说就伸手向一个水龙头。喻文州缓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提醒他那个水龙头也是一副不干净的样子,可能打开就会到处乱喷水,那人手一碰到那个有“蛇”的水龙头,那一团只有喻文州看得见的条状物瞬间灰飞烟灭了,消失的干干净净。

嗯?喻文州眨眨眼,一直盯着他看。

黄少天就着手心的水拍了把脸,睁开眼在镜子里看见除自己外还有一张不认识的脸,愣了两秒一把笑开了,牙齿又白又整齐:“同志,虽然我还不认识你,说真的,我从你的眼神里品出了惊讶和恐惧。惊讶在于我的脸,恐惧是我瞎掰的,没那回事你如果不能开玩笑的话请千千万万别在意,我们也别自己吓自己,接下来的训练够吓人了。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头发真的不会被拉出去枪毙啊?”

喻文州打量他:“你帮我剪?”

“十分钟之内要下去整队,来不及。”黄少天看向他,“啊。你认真的?”


郑轩听的一愣一愣的,手里的擦枪动作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下来,目光在队内大小两位当家的脸上来回转,看完这个看那个:“真的是这样啊?我听黄少之前讲过,没想到你们两第一次见面就这么简单。”

喻文州指了下他的枪,提醒他手头上的工作不要停:“要不然呢?”

“我知道!轩哥可能以为队长你俩一见面就打起来了,争相抢着把对方的脸刮花挂彩,抢队花位置!”卢瀚文在旁边半眯着眼清理枪膛,两根手指捏着通条,手腕学着戏班样子绕了个花,“我才是最漂亮的!”

“漂亮个头!”黄少天刚进门就听见他们几个瞎掰,抽了宋晓手里的报告就往卢瀚文头上狠狠一拍,拍完又抖抻扔回喻文州手里,“你们是不知道当时我真的笑疯了,被初次见面的同志要求在十分钟之内帮忙剃头,手头上还只有瑞士军刀里面那把自带的小剪子。然后我真剪了,剪的还不差!”

卢瀚文偏跟他反嘴:“那是队长长得好!要是郑轩给你一剪子下去,明天就去跳珠江了!”

郑轩气死了,抬手就把绒布往他脸上一丢,宋晓在黄少天身后没憋住笑,卢瀚文给他捡起来又扔回去。

黄少天眼睛一亮,难得没继续硬拗:“那是!喻文州,我们蓝雨最靓的仔!再丑的三厘米在他脸上也是开了光的存在,盘靓条顺,我去一趟医务室不知道有多少个小白衣惦记着他,全部一涌上来问喻哥哥好不好。”

喻文州笑了:“挺好的,谢谢队花关心。”说完又朝黄少天方向低头微微鞠了一躬。

黄少天没反应过来,嘴角一拉。

支队休息室顿时响起了响亮的掌声,噼里啪啦间还充斥着郑轩带头的乱叫,卢瀚文保持着坐姿笑倒在会议桌上不停喊黄少天队花,宋晓冲过去跟郑轩击掌。喻文州站在门口靠墙没动,眼里含笑着也在鼓掌,顺着黄少天气急败坏的目光望过去,闲暇间还比了个大拇指,真的靓。

是真的漂亮,眼角眉梢都是精神气,下颌骨顺到下巴都漂亮,早晨从被窝里起来的鸡窝头都好看。黄少天才叫真正的盘靓条顺,做引体向上时不小心露出的一截腰很白,他胯窄,腰更细。

喻文州歪头笑着看他,我们队花还是个吉祥物。

他发现黄少天和自己同一支队同一寝室,以后的日子便顺理成章黏上了他,目的是找出当初那条蛇灰飞烟灭的原因。黄少天看不见那些东西,对他的暗示明示一概不懂,位置上有鬼没鬼都面不改色照样坐,只是那些被他碰到的东西全部如那条蛇一样消失不见了,就像是个夜明珠,走到哪里亮那里,从此喻文州身边再没那么频繁的出现过灵异事件,全被黄少天这根金手指给点了,光明大道一路畅通。

他们蓝雨小队从此走上了一去不复返的顺风路:喻文州领着他们躲,躲不过还有黄少天这个大挂,直接正面刚,目前为止还没有刚不过的。

周三训练又下大雨,蓝雨小队现在没外出任务,一帮大老爷们上上下下闲得慌,被指派去训练新兵。喻文州那边也不刁难他们,雨大了就吹哨子解散,一群新兵呼啦啦往宿舍楼跑,他一个人朝反方向冲去靶场。雨越下越大,他没办法,转了个弯去了医务室,甩了一头的水站在医务室门口等雨小一点再接着跑。

“喻队?”后面传来个女孩子的声音,喻文州回头一看,一个俏生生的小白衣,背后还有两个同事在推她。

喻文州想起来黄少天那天侃他受欢迎,语气正了三分:“有事?”

小白衣头都快埋到衣服里去了:“请问……黄少,黄教官最近怎么样?”

喻文州过滤了两秒这个新鲜的称呼,最近几个人确实都是在带新兵,喊一声教官也没错,只不过敢情黄少天那次是在哄他,哪来的小白衣喜欢他,分明全都是黄教官的小粉丝。

他低头看着这个小白衣,见她脸都快烧红了,回道:“少天很好,身体健康。”

“啊,”小白衣抬起头来,“那您能不能帮我转告一下黄教官,最近雨勤,天气转凉,还叫他别着凉了……”

我队里的人身体素质差到这个程度了?喻文州一皱眉,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的几乎算得上敷衍。队里李远最懂看脸色,要是现在看见他这个样子早笑开了,这什么点头,分明是床底下点蚊香,没下文!

小白衣身后一个姑娘开口问他:“那能不能跟瀚文也说一句啊,要他多来医务室玩玩,姐姐们都想他了。”

喻文州又点点头,这个没问题。

后面他也没去成靶场,雨老是不听,陆续打发走两三个白衣后被广播叫到了指挥那里。喻文州敬礼的手都还没放下来,被面前的长官一把打断。

“行了,在我这里不用这么规矩啊。”魏琛给他六个文件夹,里面是相同的文件资料,封面全部印上了个鲜红的密,“上面下来的任务,指定调个小队过去,现在手头上只有我这一支蓝雨可以动,明天有别的同志接待你们手下的新兵,今晚都给我麻利收拾了,会有人跟你联系。”

喻文州翻开了他的那一份,“文物保护?”

“对,中央那边下来的指标。”

“级别?”

“挺高,不然不会扰我们。”

“行。”喻文州合上文件夹,其实也没他说行不行的份,军令如山,定了就豁命。

魏琛刨他一眼:“你们真是回回走运捡最简单的搞,老子下次就应该逮着空子亲自把你们送到前线去。”

喻文州明白他指的是伊拉克阿富汗那些战火纷飞的不安稳地带,只不过蓝雨几个仔除了卢瀚文意外全去过了,特战的人还不至于这点前线经验都没有,魏琛实打实的刀子嘴豆腐心。喻文州知道他跟蓝雨的渊源,魏琛总是最偏爱蓝雨的,上面能替着挡的全挡了。

这次边疆游也并不是什么轻松的走运,只是实在挡不住了而已。

什么级别的文物保护工作需要特别指明到特战部队?

“是!”喻文州鞋跟一并,又敬了个礼。

“谢长官!”


2

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几个人从运输机下来都是头昏脑胀,喻文州叫他们原地稍息,自己一个人上了地方长官办公室打报告作承接工作,又领了车钥匙直接往任务地点赶。

目标地点离地方军用机场有点距离,李远在前面摇摇晃晃开车,后面几个人面对面坐了两排,几十公斤重的战术包叠罗汉堆在了最里面,徐景熙看着手上显示地图的平板,眼睛都没瞟一下,一脚将一个快要滚到车尾的头盔踹回了车头。

卢瀚文冲着全车唯一一个没带头盔的人砸咂舌:“就黄少你最娇气,搞特殊。”

黄少天晕机又晕车,整张脸都埋了下去:“这鬼地方太闷了……”

喻文州看他一眼:“滇边没办法,忍着点,况且这次任务地点在野外丛林,也许会更潮热。”

黄少天保持原样挥挥手,难得不想说话。

之前魏琛给的文件夹上印的鲜红一个“密”字可以说是名副其实,承接工作时喻文州才被告知了这份任务的更多详实——他们并不是先发人员。

几月前有国外的徒步旅行者失联,一方搜寻后云南警方在近国界处找到了他们,同时也发现了一处未计名的深坑,甚至可以说是一小块处于山峦间的盆地,在葱郁雨林间被隐藏的很好,以至于从未有人发现里面的古老建筑物。

当地警方报告给中央,中央极为重视,一是少数民族地区的文化遗产需要严加保护,二是这处建筑处于滇缅交界处,可谓称得上法律灰暗地带,稍不甚便牵扯上了国家安全利益问题,不能随便了事。

中央出动了专家小组,由地方出警保护,已秘密工作一月有余。

可疑的点一数一大堆,喻文州也隐隐头疼,有了警方怎么还要军方出面?为什么还特地指名特战部队?可探险古老建筑物又算是什么保护文物输送工作,现在连加密文件都不说明任务真实情况了?

车身逐渐颠簸,徐景熙在黑暗中拉开车厢与驾驶座的隔板将平板伸过去给李远看,“是不是快到了?”

李远“嗯”一声,开了远光灯示意他看前头路况,雨刮器不停抹掉溅在玻璃上的泥水,前方都是灌木丛林,他们正在国土最南方的雨林里穿梭。

后车厢无光,队员们都在闭目养神,喻文州在半黑中睁着眼,看到的黑雾与看不见的黑影缠绕在一起,一看就知道前面没什么好东西。他反射性抓住了旁边黄少天的手腕,又从对方倒吸一口凉气的反应中自知力道重了些,连忙松开了手,“不好意思。”

“怎么?”黄少天还在半迷糊状态中,他晕着晕着就睡着了,刚刚才被喻文州一把掐醒。他整个人重心朝旁边靠了点,想用身体语言安慰他别那么紧张,“队长?”

这回轮到喻文州倒吸一口凉气:“没事,刚刚突然有点颠簸。”

黄少天嗤笑一声,又凑过去一点准备跟他咬耳朵,在黑暗中“砰”一声撞上了喻文州的头盔,瞬间痛得顺势倒在对方颈窝里,捂着头侧龇牙咧嘴:“我去,怎么这么点背。”

喻文州吓一跳,一只手迅速解了头盔,另一只手半搂着黄少天摸上他的头顶,冰凉唇瓣准确贴在他太阳穴处:“没事,不疼,回去好好休息……”

第二天还是一样的天气,负责作业的相关学者被安排在一东一西两处相距不过千米的守林员小屋休息,被临时命名为东楼和西楼,蓝雨的人到了这里属于半个保镖性质,守着本次领导工作的教授和其助理以及不计其数的精贵仪器住在西楼。

部队雷打不动的起床时间到了这边也没有丝毫延迟,喻文州和李远背着一整包仪器踩草侦查,顺便在拦网的外围预先遥遥看了一眼深坑内部的古董建筑。他们回来时才天光大亮,其他人没有喻文州的命令不会乱走,此时正整整齐齐围了一桌吃早饭,没有一点动静。

喻文州看过去,郑轩首先向楼上甩了一个颜色,他顺势抬头,两个不认识的人顺着楼梯走下来,交谈的声音不大,都穿了印有研究组字样的马甲。走在前的一位较为年长,鞋沿满是泥土,两手背在身后,长袖衬衫看上去有些年代了。

喻文州礼貌颔首:“您好。”

老者笑着伸出手来:“辛苦你了,我是本次工作的总负责人,敝姓方,在A大考古系任教,这位是我的助手小陈。”

“方教授,陈助手,您也辛苦。”喻文州回握过去,很快就松开了,“G军区第八支队下属蓝雨小队队长,喻文州,您怎么方便就怎么称呼。”

方教授有些诧异地看过来,喻文州知道他是被几人清一色的特警制服给弄混淆了,连忙解释道:“原来的太引人注目。”

一身迷彩身背枪械走在文职工作圈里太招摇,这也是为了工作进度着想,不给学者施压。

陈助手扫视一圈他身边的其他人:“喻队长,您队里的其他人怎么称呼?”

“这个您就不必清楚了。”

站着的四人顺着声音望过去。

黄少天低头啃他的干粮,眼睛都没抬一下,“所有工作都与喻队直接接触,平常是没有机会看到我们的。”

他跟喻文州一坐一站,从头到脚穿着一致,身上的气质却浑然不同。喻文州就好比文职办公室里最好说话的那些后勤人员,永远是笑着的,黄少天不同,他坐在那里宛如一张弓,说行动下一秒就能掏出枪来。

其实接触近了就知道其实黄少天才是最好交往的那个,但他只把笑着的好的一面留给队员,其他一律冷面相待。

陈助手脸色顿时有些不对,转头一看,方教授的笑也僵在了嘴边。

喻文州不清楚陈助手又哪里呛着他的逆鳞了,平常黄少天只是站着装哑巴,只好两边都先退一步,待会再收拾清楚,“这位是黄少天,抱歉。”

那边黄少天还是没抬起眼。

方教授噎了一声,摆手走了,陈助手急急忙忙跟在后面,室内气氛顿时缓了三分。

“什么情况?这次刚见面就杠上了?”郑轩东看看西看看,“破纪录了黄少!”

黄少天嘻嘻一笑,不予置否:“不知道怎么的,直觉告诉我不太喜欢,可能是缘分吧,天注定我和他之间是孽缘,路见不平互骂两句。”

郑轩一个馒头扔过来:“你跟别人吵的还少了?以前任务中跟敌方边刚强边对骂就算了,何况你们语言又不通,以前刚入伍时还天天跟第七支队的大家,你把对方头发都快蓐秃了,人家只不过没经过你允许用你洗发水而已……”

卢瀚文嘴里还塞着东西,听这话瞬间笑喷了,没防备被喻文州狠狠一弹脑后勺,痛的差点一头栽进桌子里。

“别吵了。”喻文州脸上没带笑,“其他人吃完了清好桌子椅凳,等方教授他们用完早餐后步行出发,待会都会回去清理好自己的装备包。”话锋一转,“少天跟我出来。”

黄少天重心往后一靠,椅子与地面发出刺耳摩擦声,不情不愿跟着出去了。

“不是吧?”卢瀚文好不容易把残渣清理干净,“队长脸那么臭,居然黄少也有被队长训的一天?”

宋晓吃完了:“不清楚。”


“什么情况?”黄少天跟在喻文州后面。

“不骂你。陈助手看上去不对?”

黄少天皱眉:“不是不对,你也知道我直觉一向准,只是觉得他看上去……有点蹊跷。你懂我意思?”

“明白。”

喻文州心想,你直觉若是有不准的一天那才叫真正垮台了。

黄少天非但对那些东西有免疫,这份力量好像是相克的,他可以用接触的方法令那些不秽消失,相对的,他也能被这些东西影响。

像那天的水龙头,后面黄少天给他剪完头发后回到厕所去洗剪子,不经意间手突然痉挛一下,一不小心被锋利刀片划破了手心。

这样的话昨晚车里的不适也有理由解释了,喻文州脸色愈暗,伸手摸上他的太阳穴,那里还有浅浅的淤青。

“还痛不痛?”

“没事,淤青出来就代表快好了……”黄少天不太自在,侧头躲开他的手,“……我又不是女孩子,当兵的这点都算皮毛伤了,训练时全身都是。”

喻文州还是不放心,“还有哪里不舒服要跟我说。”

他不敢看喻文州的脸,随便敷衍说好。

“这样,待会如果要分路走,你跟我走,让李远去跟宋晓和瀚文,你跟着我和郑轩走,就别带队了。”喻文州不放心他一个人。

黄少天满眼疑惑:“唯独这个不行,待会再说。”转身走了。

喻文州站在原地望着他走远,拿这个祖宗没办法。


“我们在这一片驻扎已有一月之余,目前为止积攒下来的发现大致上说明了此处有千年历史,具体时间还要等样本送回总部去计验。现在百米范围之内的建筑都曾经是住民区,有依稀可辨的生活痕迹。”

方教授走在最前面,把情况讲了个大概。

……细节一点没说。

喻文州心里有了个谱,这个教授怕是把他们真当四肢发达的保安来看待。

“方教授!”李远的声音从队尾传来。

“请说。”

李远举着手上的平板,显示屏上一片红蓝交错,线条交织间谱画出这片建筑的大致平面图,在不亮的视野中荧荧发光。

“这些住楼,又或者说是反常的云南传统吊脚楼,”云南地带潮湿,多毒蛇昆虫,而此片古迹偏偏建在地底深坑,作用完全相克,很是反常,“为什么会以这栋建筑为中心呈包围状相驻?我想这应该不是一般的吊脚楼吧?”

所有人看向他手中平板,李远指着平板中央的一个红点。

陈助手站得远,手电扫过来直射李远双眼:“你哪来的平面图?!”

“部队作息时间没有调整过来,起的过早,显得无聊便和喻队到处看了看,借助卫星地图和手上设备简单做了个地层剖析。”

“没事。”陈助手又欲开口,方教授抬手拦住他,“这位同志问得不错,经过小组勘察我们发现这里全部建筑均可以通向他刚刚提的那栋中心建筑——一座祠堂,我个人认为是一处古代少数民族的祭祀用地。”

喻文州问道:“祭祀?”

“是的。”

方教授貌似对他印象很好,喻文州看起来是小队中最好说话的,身上兵痞气很淡,他情不自禁放缓态度解释了更多情况。

“我们认为其中包含了很多少数民族,或者说是,古代西域以外传来的秘密,不知是好是坏。鉴定组初步确认了祠堂内部一些器具可以被归化为国家级别,更不用说祠堂中心还有一些……嗯。”

他们此时已经走进祠堂了,众人听见此话心下都是一悸。

“老方,这个问题已经讨论过了,我们组检查的结果验明那分别就是上了年份的普通动物尸体……”

方教授在手电筒光线下显得有些脸色不佳:“你们的结果并不能为三号主室那个东西做解释,这个问题我们回去再说。”

主室那个东西,黄少天猛地捕捉到这个字眼,哪个?什么东西不可以说?

他从队伍末端加速走上前,径直超过方教授正后方的喻文州,后者突然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小声叮嘱着什么,低头看向某处,黄少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暗处的陈助手全程都在忌惮黄少天的动静,早上两人间的摩擦让他多了放了一份心在其身上,此时顺理成章发现了两人的小动作,刚一皱眉准备开口询问,黄少天的目光随着他队长一前一后向自己投来。

一片静默,他硬着头皮开口:“有事?”

“别动。”

黄少天反手在左大腿外侧摸出一把匕首,瞬间抬高手臂手腕使劲。

唰——

刀锋破过静空,噗呲一声没入他脚边。

“——云南多蛇。”

郑轩眼尖嘴利,抢在他发现落地声音不对前率先开口。

喻文州紧跟着微笑解围:“陈助手,冒犯了。”

陈助手这才反应过来刚刚有柄利器朝自己飞来,脖子上冷汗浸透了薄薄一层衬衫衣领。

今早黄少天专心致志啃他的干粮,全程背对着他和方教授没有抬起头来,他没看清对方的脸,单纯地以为对方只是过于自大,瞧不起需要被保护的弱者。

想的还是太短浅了,刚刚黄少天掷刀前的眼神锋利凛然,他确实有狂妄自大的资本,到底是出身于特种部队。

“没,没事。”

黄少天松开被攥紧的手腕,冲着陈助手笑出八颗牙走到他身边,他踩上那条蛇七寸前一点的位置,弯腰从蛇头中抽出那把刀,又对准七寸补了一下,这才直起腰来,脚一勾一踢把那条尸体迅速从窗口解决了。

徐景熙站在队尾,偏头给了宋晓一个信号,猫着腰偷偷从入口出去了。

黄少天转过来走回他队长身后,喻文州左移一步将他整个人完全挡在身后,侧头小声问:“刀擦干净没有?”

“没。”黄少天赌气将刀尖上的蛇血和脑浆一股脑全部擦在喻文州的裤缝上,“虎口粗的银环。能不能让我自己带队了?”

搞半天在为这个赌气,难怪全程走在队尾保持几米距离,喻文州苦笑不得:“祖宗,下次任务你领队。”

“行!”黄少天这才肯抬眼给他正脸,眼里全是年轻人的狡黠自得,之前被陈助手窥到的凶狠杀意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方教授不敢置信,好半天才组织上语言:“喻队长,还请你管好你的队员!我不希望下次再有这样突然的行为出现了,枪弹无言,一不小心人为损坏了文物那可是要坐牢的!“

“你也说了枪弹无眼。”

卢瀚文年轻,说话不经大脑:“要不是顾及这满屋的老古董那蛇早被黄少一枪崩的开花了。其次,军人职责将国家利益与人民安全放在绝对第一位,刚刚陈助手的脚脖子差点遭殃了,”他瞟了一眼陈助手短袜与长裤之间裸露的一截肌肤,“银环蛇毒液致死量不过0.1克。”

郑轩跟着呛声:“再其次,犯罪入狱的法律程序我们再清楚不过了,不劳方教授费心。”

方教授脸色铁青,沉默着走出了祠堂,一群人员跟在后面劝他。

喻文州和李远隔着几米心照不宣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理解了魏琛一直在上头拦着蓝雨做任务的原因,顿时感到心里很苦。

不说别的,回回都不让人省心,特别能生事。

方教授不在,陈助手只好顶替上位,打着手电筒在前面带路。

整座祠堂从外面看方方正正,目测有五米多高,房梁交错纵横间结了厚厚一层蜘蛛网,卢瀚文抽了刀挑着玩,发现全部窗户被蛛网糊得严严实实,一层一层裹着灰尘积了快有一寸厚。

一进大门便是一张三米多长的供桌,供台上该摆放牛神鬼蛇的地方却是空空如也,只剩黑不溜秋一个窟窿,咋见还有火烧的痕迹,木头质地只是乌黑,没有半分损伤。供台过去便是左右两道走廊,陈助手解释这两条走廊都能通向祠堂中央的主室,只是拐弯很多,一不小心就会迷失在此处,总之走廊的尽头要么是主室要么便是通往大门。

一般来说祠堂由入口通往主室的结构都是参考天然石窟溶洞,由小渐大,最后呈现在眼前的室内面积从能令游客大吃一惊,可这座地下城的结构偏偏与平常一切都相反,远离地面的吊脚楼建在地底,由走廊下去室内高度越来越低,最后喻文州几乎都是弯腰低头在走。

“到了。”

陈助手站在一处拱门形状的入口外,入口的墙上贴了一个3的临时标签,手电筒的光茫直射进面前的室内。

三号主室,黄少天在心里默念,就是这个里面有“那个”。

喻文州简单扫视了几眼,能见度很低,空气中几乎都是絮状的灰尘在飞扬。

李远背着仪器就往里走:“我先进去勘查……”

“停。”

喻文州伸出左手打横拦在他面前,右手举起拳头,军用标准停止手势。

他好像看见门口有什么东西。

“小心门口,郑轩上。”

陈助手突然转头,死盯着喻文州看。

郑轩迅速接过李远传来的夜视镜往头上一兜,两手端起背后的枪速度上栓,又慢慢拧开瞄准器。一道绿色激光穿透空气中的灰尘,射入黑暗。

“郑轩预备。”

他降低重心屈膝缓步上前,枪头左右旋转瞄准一切可能突然出现的变故,黄少天跟在喻文州身后,和卢瀚文一前一后夹着陈助手,两人都是预备状态。

众人慢慢走进主室,喻文州将手电筒打向天花板使室内保持微微明亮,扫视了一圈室内。

室内面积不大,约有两米高,四角堆满了早已脱水成干尸的各种植物,有些因为年代太过久远已经化满一地黑灰,一脚一个印。

中心一具被各种现代仪器包围住的石棺。

喻文州一咬牙,这是接到了什么任务。

刚刚他没看错,门口确实有一条大蛇横卧在砖缝处,微微拂动着,仿佛还在呼吸。郑轩毫无反应,一脚跃了过去,他刚准备开口提醒,大蛇就被紧跟在后的黄少天一脚踏没了,像是从来没有这回事一样。

——是那种东西。

难怪郑轩没有开枪,喻文州咽下一口唾沫,差点就说出来了,他才不想在这种鬼地方吓得全队回去接受心理辅导。

他浅浅呼吸两个来回,转头用目光去询问陈助手,这才发现陈助手正死死盯着他。

“啊、啊!”陈助手迅速瞟向别处,“这就是方教授刚刚所说的干尸。”

黄少天抬眉示意他继续说。

陈助手走近那座石棺:“这是一座套棺,最外层是木头,已经腐朽得不成样子,没有什么价值,所以我们已经将最外层处理了。现在你们肉眼可见的这一层是花岗岩,紧接着里面还有苗银和镀金。我们开棺验过了,里面有具女尸,看牙齿可辨认年龄在五十岁至六十岁以上。”

卢瀚文从领口掏出自己的军牌,紧握着鞠了个躬:“奶奶好。”




[喻黄]航空笺(三)

3

其实很难用一些片面的词来形容年少的黄少天。

他性格是多样的,不能详尽,但又常常带给别人惊吓或惊喜,像个裹着艳女海报的老式万花筒,摇一摇掉落的全是璨眼的金锡银屑,在太阳地下高温直晒又会整个爆炸,满地的透浆闪粉搓都搓不去。

黄父黄母都是知识分子,在外地游荡办学,常年不在家。还未剖出真性情的少年在亲戚邻居家辗转抚养,被迫多少沾染了些别人家里特有的烟火气息。一个吃百家饭的细仔自然能说百家话习百家性,偏偏人的习性还是最难摸透的,好在他还小,凡事抖三抖就清白了。

那时他适逢长身体的关键时候,常常半夜肚饿,撩被起来猫着腰偷偷摸去厨房的路上偶尔会撞见那些临时照料他的大人们开茶话会。不晓得有什么好聊的,他们迟迟未回房,围了茶桌一圈,议论声中不乏含有对他的评论。黄少天耳朵尖,一面偷吃一面偷听,那些听墙角得来的自我认知中最多的就是“一点都不像父母沉稳的性子”。

那有什么关系。十六岁的他不以为然,掰着块糕点就回房了。

那次的寄住足足长达几个月,小孩子念家,料是习惯了等待的他也有些急。黄少天不跟隔壁邻居家的哥哥一起出去玩了,上山下河打鸟摸虾他都不肯,每天搬个垫脚的小板凳坐在门口,守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响铃自行车。接回晨报的是他,拎回牛奶的也是他。他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来了母亲的信,说是马上回来接他,长衣短裤摊了满床一件件拣好,一双脏了的白布鞋愣是愁了又愁,最后去裁缝店里甜言蜜语跟姐姐讨了块做记号的粉笔头厚厚涂白,走一步都能抖落下三层灰。

他头一次把自己的小皮箱整理得一丝不苟,还跟着阿姨学了两手按摩秘诀,终于高高兴兴投入了家里管家的怀抱——

等到的却是母亲怀里一壶冰冷的骨灰和一幅从未见过的生冷面孔。

那看着比他还小的陌生少年冲他一鞠躬,脸色很苍白:“少爷,请节哀。”

 

黄少天比他想象中的自己远要坚强。他和那少年一人扶着一边黄母的手弯,平日温婉得体的夫人终日红肿着眼角,稍一不留声就哭软了脚直直往下跪,两个小孩能有什么力气,只能半搂着臂膀死命往上拖,扯崩了好几条袖底脆弱的走线。

他们很有默契地闭口不提黄父的逝去。其实黄少天一知半解,只是单纯地无法在感情中做出平衡,目前害怕以及担忧母亲的心情超过了对于失去父亲的悲痛。他已经失去了一个,不能再丢了家里另一位顶梁柱了。

某夜他照常习惯性饿醒,干坐在床上缓了好久的神,等瞳孔完全适应黑暗环境后才意识到现在已是住在自己家里睡在自己床上,遂翻身下床去厨房摸点吃食,一路摸黑在隐隐月光下走过了漆黑的主卧,瞥见那少年房里全灭的灯。他也没多大在意,只是道肯定又是照顾母亲去了。

偌大一所老房子,从东南走到西北,茶话厅里还有几盏没灭的灯。他隔着一条走廊跟墙上照片里的父亲打招呼,捧着刚拿的糕点转身躲在厚重窗帘的阴影里,看着那一站一坐的大小两人,很是好奇他们在谈些什么。

“文州啊,”他听见母亲这么念着,第一次知道了那同辈的名字,“是我对不起你。本来是打算随你同少天一般对待的,你叫他一声哥哥,以后也算是黄家半个儿子了。只可惜如今家里出了这般变数......”

“夫人,这不要紧的。”“文州”背对着他,看不清脸上的神色,“能有一个安稳的住处已经是我天大的福气了,与少爷同般起居只会令我惶恐。我不求一个身份,做个下人也很好。时候不早了,夫人还是尽早休息吧。”

其实她是想让他改口叫“母亲”的,不过也没力气去纠正这个称呼了。黄母瘦削着,整个人都快陷入沙发:“你就是太懂事了......肚饿吗?去厨房里拣两块糕点吃吧,我一个人缓缓回去睡了,不用扶我。”说罢就起身走了,衣服的腰线处不太合身,随着走路动作空荡荡地飘着,好似一把转瞬即逝的黄花,周身笼着枯萎的虫叶,看得黄少天只想一把扔了手里的黄豆糕去搀着她。

“文州”低着头待她走远,弯着腰,很恭正的样子,却在下一秒转身分毫不差地直直向某只耗子躲身的方向走来。黄少天吓得呛了一口,咳嗽着被他从层层窗帘里拉了出来,又被不轻不重拍了两下背,这才得着路顺利把那一口面粉咽了下去。

这怎么能发现?!黄少天一时说不出话,一双眼睛瞪得老大。他没睡好,眼睛还肿着,双眼皮褶又深又漂亮,顺着眼尾的弧度往上挑。

喻文州心里感叹一声,这双眼睛从刚见到面那刻就如洪水猛兽般将他卷了。

“我听见你进厨房的动静了。”他强压下心头骇浪,和煦笑着,好似听懂了黄少天肚里在咆哮些什么,“白瓷盘响声很大,然后脚步声就循到这边来了。”

他晃了晃窗帘,脚边的月光影子也随着层叠的帘脚舞动:“接着影子就动了。”

但是黄少天只见了他的背影。是有多憋不住笑才会背着他,黄少天低头看着这个刚刚“相认”的弟弟,对方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一双眼睛弯成了缝,竟是有三分讨喜的意味。

之前居然没发现,长得倒是挺秀气。

新任哥哥很是满意,又带着半分被嘲笑的羞意,手里最后一块黄豆糕直接半强迫着塞进了对方嘴里:“你可闭嘴吧。”


隔天他可算搞清了对方的名字。

“喻文州?”黄少天执白棋,先走一步,“文肯定是文书那个文了。最后一字是取自诗经嘛?”

喻文州把果盘往他那边推推,随意走了一步黑子,反正开局都是瞎摸底:“在河之洲?去掉那个水。”

“啊?”黄少天手指还在棋盒里搁着,抬眼望他,“点解啊?你父母怎么想的,你真的很适合那个三点水啊,长得也似水说话温温柔柔也似水,怎么就不取那个字啊?我不怎么喜欢你这个州了。”

“就当哥哥在夸我了。”黄少天很乐意这个弟弟,于是乎他俩昨天在窗帘里推搡时就互通了兄弟称呼。不过这个哥哥怎么如此孩子气,喻文州心里笑他,抬手催他走下一步棋:“还不就是广州的州。”

 

后来黄少天北上南京、离了广州,这才明白这个州字可谓是取得有多好。

广州多好,猪脚姜啊木偶戏,黄豆糕啊木棉花,砂煲罂罉样样俱全哦。

“落叶归根才是家啊......“他侧趴着的方向刚好能看见外面骄阳下的梧桐。

夏至过去了一半,新花早已茁壮,花粉该散的都散了,现在尽是些绿得发油的厚叶片,他背上却还有点初春时的那种隐隐发痒。他皮肤很敏感,伸手挠得后颈通红一片,连带着两三道白胀的抓痕。

这回又痒起来,他保持着侧趴的姿势,反弓着手臂隔着布料抓被,留长了一点的指甲把浆洗的硬白衬抓得“咯啦咯啦”响,下一秒不知被谁“啪”地一声打了手背。

干嘛啊?黄少天吓了一跳,换了个面烙饼,继续瘫在桌上,没好气地看着邻座打他的那个人,眉毛蹙得可以夹头发丝。那同学手里还拿着凶器,老大一本书被他卷着页握在手里,打下去的确有些生疼。他眼露歉色地看向黄少天发红的手背,手里的书卷换了一个方向指指黑板。

黄少天心里的弦崩了一根:完蛋。

“咳咳。”教书的老先生咳嗽一声,提高了些音量,声如洪钟,五雷轰顶般炸在他心头,“黄先生想什么想这么出神呢?”

黄少天“噌”地一声站起来,撞翻了椅子。

老先生还笑着:“还请黄先生课后帮我个小忙。”

 

现在的小孩这般年纪就来读大学了?

卢瀚文拘谨站着,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是看着面前的学长揉揉额角,一幅有苦说不出有难道不明的混乱样子。

黄少天后半节课上得那叫一个心惊胆战,在先生夹带着枪林弹雨的眼神中勉强捱过了半个时辰,出门时手脚都还是软的,晕乎着随着先生缓慢的步子上了台阶,好似缓刑,敢情那一步步都割在了自己心头,见到这小朋友面时都还没缓过神来。

卢瀚文个子虽不高,腰背脊梁却挺得笔直,一身衣服上下一个褶子也找不见。黄少天还沉浸在课上走神被抓包的震惊里,还以为到了什么童子军大营,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刚参军的喻文州,什么尺码的制服套在身上都过长。

不过这可比喻文州矮多了。黄少天不自觉间也挺得笔直,用视线平移默默比对了一下身高,两人如插在密实云吞面的两根筷子,只是另一根断了一截。

卢瀚文更不清白他在想什么了,只是看学长那眼神一会试探一会了然的,心里直道果然读书人心里都装着很多事,不像他什么都左耳进右耳出,瞬间也同黄少天一般了然了。

个子小却走得快,卢瀚文迈着大步跟在黄少天后头,胶鞋底与水泥板碰触,脚步声稳重有节奏的响起,一拍不落,听得他心烦意乱。黄少天第三次停下脚来,靠右站着,反过身去看他,指指左手边处空余的一大片石板路,总算是把憋了好久的话说了出来:“你来同我并肩走,我不喜欢别人落在我后面。”

没问题呀,卢瀚文一拍裤腿,脚跟一拢,接了个命令似的噌噌跑到他身边。少年特有的气势和精气神加辅助,他此刻都能跟垂头丧气的黄少天一般高了。

“不是......”黄少天歪站着,伸手擦掉一脑门星星的汗,勉强笑出一口白牙,“我是长官吗?听见我的话还跟得令一样立正干嘛呀。你下期就来插课读大一年级了,在这还跟读军校一样的规矩可不行。”

卢瀚文心里一亮,习惯难得改,他也全然不知自己有什么小动作,这时只佩服学长颜色敏锐观察得当,又初次得了些以后生活的小小建议,心里好生敬佩,说话时都挂了副星星眼:“学长怎么看出来我是从军校出来的?”

黄少天面上摇摇头装神秘,被这声“学长”喊得好高兴,吹着口哨转头继续走路,手里拿着的两本书不禁转着圈在手上把玩,也不怕纷飞旋转时失手掉在地上。今天这惩罚出来不赖,刚好也缺纸写字,这趟陪小朋友去添文具的差事也不亏,再买些信纸回去讨骂喻文州也是极好的。

见他心情明显好起来,卢瀚文不禁放松了一大半,他其实有些认生,到了新地方也不太熟,这时轻松下来便跑动着去路边捡了块小石踢动。少年人一个比一个更皮,一枚骨碌骨碌滚动的鹅卵石又很是诱人,顺曲长小巷向下趋势,地势低洼着,不被踢也自己欢快往下滚,在巷子里台阶间噼里啪啦响了一路,也在卢瀚文脚下囫囵滚了一路。

看得黄少天心里脚上全痒着,好似那花粉被吸入了肺里,全身上下都发起热来,直想掺入一脚,加入这场本应属于家乡记忆的路边乱石野战。

想起广州更心痒,黄少天挠挠后颈,又刮出好几道指甲印,丝丝疼痛把他的注意力从石子上转移开来:“小卢,你怎么不继续读军校了呀,家里人不同意?”

“嗯!我年纪不够,他们死活不给。”卢瀚文唔知唔觉就跑到好前面去了,完全没了之前跟在学长身后那个拘谨的样子,衣角随脚上踢出的动作飞扬,”我本来都把那个长官给敷衍好了,军校几个哥哥又硬是给我联系了学校!这阵子我们学校派出代表来这边学习,有个队长索性把我一起撵过来了。”

黄少天在后面听得一愣一愣的,依稀记得自己这个年纪时还在被弟弟说教。

“烦!”卢瀚文飞起一脚,一个小石头硬是踢出正步的气势,转弯就朝黄少天那边飞去,“我们校训要求所有的革命同志相亲相爱[1]!不然我早就打死那个队长自己溜了。”

“还有啊,别叫我小卢,那个该死的老鬼长官就是这么喊我的,都快喊出阴影了。”

“那就瀚文!”黄少天把两本书随意塞在裤带与后腰的缝隙中勒住,一个抬脚就踢了回去。

“都听黄少的!”

 

下午三四点清光白日,热度熏得远处的草木花影曲折波动。南京浦口火车站站口有点热闹,支起好几个小吃摊,卖汤包油端子和蒸儿糕。人们都是买了东西带走的,还热烫的小食被七手八脚随意拎着或是胡乱裹了两层油纸塞进包里,小吃摊一共就两张折叠桌和四把折叠椅。

小李才从那个密不透风的的卖票铁匣子里换班出来,闷得只剩了半口气,叉着腿占满了一张椅食他的一笼汤包。筷子戳个窟窿下去,面皮那个陷儿肉眼可见的冒着汤水儿,混着油汪糊湿了一底油纸,露出小半个肉馅来。

火车站门口的小食不用粮票换,他关在铁匣子里点一上午毛票也确实是乏了,一身汗透的制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一笼一角八分的面点被他玩的带出花来。点心摊的大娘看了直摇头,念叨着小孩都不爱惜粮食挑三拣四,又道现在关头忙着往内陆避乱的迁动人口实在是太多,把卖票的人都逼疯了。

他没听见,夹了一个还没遭殃的包子,半口下去油水成功水漫金山淌了他一嘴一下巴,蜒着嘴角见着就要往下滴脏了衣服。他赶紧岔开腿低头,用左手在下巴处捧着,右手甩了筷子盲着去摸纸,手指滑动的面积都能在桌上画个点阵了,却一不留神摸到一只别人的手。

小李吓了一大跳,那手不带恶意地拢住他逃脱的手腕,转着弯往他手心里塞了两张纸:“赶紧擦擦。”

他千方百应诺了,及时拯救了自己唯二两套制服中较好的那套。油污难洗,肥皂耗去半毫米都不起泡,还得泡水半时辰呢。他有些害臊,低着头擦嘴,不动声色整理了下表情,抬起眼时又是一副礼貌的售票员嘴脸了。

大热天的,那人衬衫外套一件没落,檐帽中间的军徽铮亮闪着,深色制服袖口两条白道快要晃瞎了他的眼。小李张口就笑称“长官”,那军官眉眼从容,又带着三分尚未成熟,是小李见识军队这么多年也未曾触过的温和少年样子。

他举起一根手指示意小李别声张,这才不急不慌开口:“哥哥在浦口站工作?帮我个小忙好不好。”

这口音,广东小杆子哦,难怪长得跟水似的。小李微微慌于这声“哥哥”,又觉得坐着与军官说话太不过礼貌,拍拍衣摆就站起来:“国军的事就是百姓的事,哪有不帮的说法呀,力所能及之处自然做到。”

那少年军官笑了,手伸进贴着左胸口的内襟口袋抽出一个鼓囊囊的信封,一看就装了不少内容,正面上详尽写了同市一大学地址。他有些不好意思,摸着鼻子说是帮家妹寄的信,这下要归队了,信却还没寄出去,回去是要被哭着责怪一通的。

小李哪知道这是他胡编乱造的。他自己倒是也有个小妹,自然清楚女孩子脾气,不过也就一封信的事,从火车站内部邮筒走出去就行,当下也就答应了,只是奇怪怎么会有小丫头的字如此隽长。

少年军官还在害臊:“麻烦您就不要看内容了,我估摸着是一些小孩子写给情哥哥的儿女情长,或许有些重要吧,还请务必带到。喻某先谢过了。”

还牵扯了一段情呢!这个他更懂,自己妹妹也是个情种,小李一拍手,郑重将那封信塞进自己口袋里,轻轻拍着道:“小兄弟,你令妹可要谢谢我咯,这份情一定带到给黄先生。”

喻文州笑笑,抬手压了一下帽檐表示感谢,转身进站了。

 

 

 

[1]:没有查到广东航空学校的校训,采用了黄埔军校校训“亲爱精诚”。


[喻黄]航空笺(二)

2

冬去春来,冻水破冰,凄冽寒风总算止了。

广州的冬天很短,真正能穿上发配的那件拉风皮夹克的日子也就几天。军队福利不错,层叠的内绒堆在胳膊肘处,握个操纵杆都勒得慌。

现在这个天气穿正装是刚刚好,可几个细仔混在一起天天穿套褶子从头到脚都连成一条线的正装是要给谁看,难得穿了也只是打扮打扮往医务室跑,哄得那几个白衣小姑娘眉开眼笑。

郑轩几个人也不例外,嫌麻烦就只单套个内衫就在实践与理论两课间来回跑,气温毕竟还有余跷,果不其然生了场小病,此刻蜷在那张伸不直手脚的木板床上艾艾叫唤。

“我给你打点热水?”喻文州没白被叫这么多声“队长”,倒也时时操了个领导的心,看着他这幅不知道真假的虚弱模样只觉得好笑,语气都带了三分笑意,颤着韵尾讲话。

郑轩从被窝里撒出双脚:“好啊!不过这阵子热水不是供不到这边来了吗?”

 

门被敲响的时候李远正在跟同寝几个人打自制的花牌。几个人姿势不动互对了一下眼色,瞬间把手里和桌上一堆裁成小片的笔记本纸扫进被窝,再猛地一盖,某位还直接一屁股坐上去装蒜,脸上的紧张神色却没被掩去。

进来的喻文州眼尖瞧见了,吃笑地拍拍那位仁兄的肩:“不要紧的,我不稀罕那点草纸。”

“喻队你真的吓死我了,还以为是教官查房。”李远蹭着门缝往外瞅了两眼,又反手锁了门,“来地勤宿舍干什么?”

“讨水。”喻文州晃晃手里的铜水壶,“郑轩发烧。整个基地只剩上级宿舍和你们地勤这边还有热水了。”


入校快满一年,十几岁的细仔能有多大能耐。实践课也就上了个七七八八,全空军学校几个沟几个弯却早已被摸了个透,时不时串个门,好不热闹。

但军校也算学校,你人缘再好在成绩排名面前算个老几。

喻文州虽被喊了个队长,名声大得很,恭顺的性子在同学之间也讨喜,但实飞勉强及格的成绩在上手慢热的宋晓看来也抓破了脑袋,只想把他那变态的理论战术和机械学成绩匀一点过来。

这成绩自然被几个人瞧不起,好在他同住的三个都不差,在同届里都还算说得上话,也没人敢真正站出来恼他。

喻文州不气不急,他自己心里到底还是有个把握,经常在晚课结束后摸着黑去机仓。倒是也不干什么坏事,一个人偷偷掀了蒙布干坐在机舱里模拟手感,熄了火的控制杆和杆头上的开火箭被他捣鼓得啪啪响。

机仓通常是无人的,一个人违规偷摸着训练很是刺激,喻文州想到这里忍不住一阵暗喜,手肘在黑暗里不晓得撞着了什么,整个发动机顿时开始轰鸣作响。

料是他也无法冷静了:“我去……”

“我可去你的吧!”机舱那头同时炸出一声粗口,“兄弟我求求你别再动了!双手安稳着!”

喻文州在震惊中凭借着记忆拉回了油门门阀。

 

不闹不相识,江山代有人才出,没想到居然还有跟他一样晚课后不回寝偷偷溜来机仓的人。

头顶照射光大亮,骂声的主人和喻文州并着手脚一人躲在一个起落架下的阴影里,谨慎听着沉重军靴带来的脚步声。

刚刚猛然炸开的发动机声成功暴露了他们的存在,几个教官一集合就撞破了门,他两没处躲,又来不及跑,只好坚信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这个谬论,转头钻进了离案发现场一点点远的另外两处机尾下。

那个学员朝他一挥手做口型:“怎么办!”

喻文州摇摇头让他别急,曲起胳膊比了三个数,手指一根根慢慢蜷回手心。

谁知远处的脚步声突然转了个方向,朝他俩近了点,他又猛地收回手,压在身子底下,大气也不敢出。

学员比他还紧张,紧闭着眼睛,两手合十放在胸前。

“不知道是哪个小鬼。”声音就在他们头顶不远处响起,喻文州看着他背对着他们弯腰捡起那半垂落在地上的蒙布,重新罩上他刚刚练手的那辆飞机,“这边也没看到,应该是溜了。”

学员呼出一口长气,睁开眼翻身就要往外爬,又被一只军靴踢回去,“别浪费时间了,回去打牌吧!”

喻文州全神贯注那个捡蒙布的教官去了,也没发现这边突然又冒出了一个人,当下心如死灰,心理建设准备勉强做了一半,明天的三十圈是肯定免不了了。

那只军靴的主人微微转身,朝着喻文州藏身的方向蹲下来,装模作样把打褶的裤腿整理得当又塞进靴口。喻文州冷汗掉了一地,眯着个眼准备受骂,却迎面看见一张叼着烟的胡茬脸。

魏长官恨学生不成钢,快到寝室熄灯还在外面鬼混,一个两个都不晓得规矩,居然还是喻文州这个乖仔,只好气声骂着“干你娘”。

 两人也算是不打不相识,革命情谊永存,在魏琛充斥着烟味的办公室里被滔天大骂后灰溜溜滚出来,那个同级的学员从此成为了喻文州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

劫后余生难免很喜悦,还被包庇着免去了三十圈的惩罚,他俩在办公室外笑得前仰后合,把魏长官一面抽烟一面踱步用白话骂人的样子学得惟妙惟肖,可惜对方夹着食指中指比在嘴边的猥琐样子实在是太违和,瞬间又疯笑到一起去。

“我是地勤的李远。”那小子总算笑完了,捂着肚子冲他伸出手,衷心地笑出大白牙,“地勤空训是一家,有事找我。”


结果还真的什么事都找。

李远望着他手里的水壶无语凝噎,只好出门转弯去水房给着灌满到了边缘线。

出个小的,喻文州闲着靠在床边看着他们新开的一局牌,时不时绕着转 一圈,这边指点一下那边指点一下,带他两对梅花走。

刚刚压在被子上被一语道破的那个小学员很无语,还玩个屁啊,只好干看着他搭起话来:“喻队,你知道魏长官最近是在愁什么事吗?脾气不好,烟抽得也挺猛,查寝时动不动就凶我们,头发都白了一半了。”

“嗯?最近试飞忙得昏天暗地。”喻文州笑着说,“倒是魏长官的确最近脸色一直都青灰着。谁惹他?”

另外一个学员知道个大概:“还不是为那个小朋友操心呗。年龄不够就来报名,伪造了个假名,身高才及我肩,前几天家里寻过来才知道初中都还没读完。”虽说战争期间招兵挺急,但空军学校基本的年龄限制还是有的,“魏长官那个急的呀,赶又赶不走。”

他又盯着那重新开局的纸牌去了:“......那把他分配去上学啊。”

“那么容易赶走早赶走了。”

“我改天去说说。”喻文州漫不经心应着,“哦对了你们有信纸吗?”

 

时过境迁,离入学已过去了两个春秋。

南京可真不辜负三大火炉之一这个名谓,夏天相比起广州没变没际窒息般的潮闷只是火辣辣的热,水泥板可以直接烫熟鸡蛋,阳光照在手臂上都生疼,树荫里也感受不到半点凉爽的风。

男生寝室集体光膀子聊天,黄少天连个屁都没听进去。

黄夫人前些日子终于在兵荒马乱的前线中安顿下来手脚,得着空子给儿子去了封信慰问情况,还寄来一个包裹。

黄少天一拆开,发现是好几个叠在一起的信封,清一色的牛皮纸。

拆开以后毫无意外全是浅蓝的航空纸,字迹从方正稚嫩逐渐变得带上一点个人的风格,详细述说着这几年参军的情况。

他拆开心细细阅读的时候只觉得高兴新奇,军用的道林纸衬得字体极其俊逸漂亮,又或者那人本身就端着写字,笔锋婉转间看得很是舒服。

喻文州与母亲的通信很是令黄少天这个做哥哥的欣慰,心里甜滋滋的。终于得了弟弟的消息,在这个年代好好活着真是不容易,能得到家人健康的消息自然是再好不过,况且喻文州看起来过得不错,当了什么飞行小队队长,袖口还添了条杠。

挺有架势的啊,黄少天只想拿着这消息到处张扬炫耀,看看他争气的弟弟!

转念一想又不对,那怎么一封信也没寄给我啊?他放下那信纸,去油布包里翻弄,牛皮纸信封按年份日月排了一地,常是隔月来,时有缺的喻文州便在下封信里告知是外出任务,没得空坐下来写信,只怕小命都保不住了。

黄少天一急,两年也没给他这个哥哥去封信?搞乜啊,少年人多记仇,不就是自己当初没给允许参军嘛,这气能积到两年以后?真是夸张了。

全然忘记了自己两年之前与现般喻文州同岁数的自己是怎么躲在被子里发犟。

“黄少!”寝室那头总算有个谁把他喊回神,黄少天望过去,倒是也不认得。

大学生来自五湖四海,他又能说会道擅长交友,这个小李那个小张都能多多少少搭上两句话,平日里都是随便逮着人就一同去吃饭上课了,还真没记着几个人名字。

黄少天默默在心里把这个人冠上小王的代号,张口就说“干甚事”。

他上铺同学伸只手下来,挥挥手里的票子给他看:“黄少刚刚听见王同学在讲什么了嘛?国军发行了好多航空救国券,打不打算也支持一份?”

还真是姓王,那就叫你小王八吧。不过怎么打哪都是喻文州那个空军的事,黄少天没好气回话:“还不就是用百姓的钱养军队嘛?”

“不是,你看看这上面印着这飞机多拉风!”那同学一股脑从上床翻下来,赤着脚差点踩到他的信,黄少天眼急手快赶紧收起来,有个纸片掉了出来,“黄少你看看!这大翅膀这螺旋桨,帅的很,那些空军伢子该有多气派啊!”

“哪里帅了......”黄少天弯腰去捡那掉落出来的纸片,却摸到黏糊胶纸的触感,凑近一看,纸片背面三个字“致哥哥”写得潇洒修长。

他捻捻手指,把那张胶纸转过来。

照片里的人笑得刚好,弯弯的嘴角配弯弯的眉,脸部线条多了几处棱角,愣是长大了很多。正装军帽手拿着盖在腿上,中间的军徽透过黑白色系闪得发亮。

好一张半身照。

黄少天摸过他的眼角眉梢,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黄少?”那小王八同志走过来,把上铺同学手里的黄色纸券抢走了,又在他面前几公分处摆手,“撒什么癔症呢?”

黄少天半天没愣过神,伸手把那方寸大小照片作势往长衫怀里内口袋就是一塞,触手肉碰肉才想起来自己还光着上身,转头飞速把那照片往床头没读完的书里就是一夹,转过头来看着面前不知其解的二位。

他尴尬得眨眨眼又清了清嗓子:“......不好意思,这券在哪买啊?”

小王八一脸莫名其妙:“这是用外汇募集的。公告栏大字报上白纸黑字写着呢,黄少最近没去看?”

还真是没看。

第二天早课时黄少天难得觅了个角落里的偏僻座位眯眼困觉,头发丝夹在书脊之间,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风,黄少天侧着一边脸趴在桌上,南京居然还能有凉爽的风啊。

昨晚他一如既往翻翻侧侧睡不着,这次却不是因为夏夜里腻在身上的汗。那些手写的日常生活反复在他脑子里浮现,顺带着那张噙着笑意的脸,那眼角弯弯超过了他的认知限度,临走时还是个未抽条的瘦猴,现在长得都能跟他们学校弦乐团那个万众瞩目的小提琴首席并肩了。

心里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首当其冲的是看着弟弟长大的欣慰,紧追其后的是小小的——他死也不会承认——羡妒。

军校生活看起来挺滋润,哪个男人心里没个飞天梦,此刻黄少天却只能在大学课堂里被文绉绉的先生折磨,晚上二更后只能咬咬牙点盏煤油灯,把自己呛个半死,只为了那一点点摆在红榜前头的位置。

喻文州读书肯定比我好,他这么想着,又换了一面继续打盹,但是我飞机肯定比他开的好。

黄少天闭上眼,脑海里全是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在不停打转。


[喻黄]航空笺(一)

1

“我会走。”

陶铁大白杯重重敲在桌上,一点点茶叶星沫被晃荡得在剩余的一点浑浊茶水里打圈,破了屋子里之前凝重的争吵气氛。

他脊背挺直地坐在桌边的窄长木凳上,澄澈的眼睛里不带一丝情绪。

“我走。谢谢姨这几个月对我们的悉心照顾,哥哥入春时就开学了,那时便搬到宿舍里去,不再扰您。我已报名军校,明天十一点在码头集合。”喻文州笑的很客气。

“嗳,我这颗心这可算落肚里去咯,文州呀还是你懂事。那你兄弟俩赶紧叙叙旧!姨就不打扰你们了!”中年女人一下转变了心情,捏着个丝帕子边说话边招摇,“给你母亲去封信啊!”

她姐姐这两个小孩寄托在她家蹭吃蹭喝这么久,她老早就不乐意了。战时资源又匮乏,说不定哪天就要举家逃跑,不是她穷,她还是真真实实舍不得那些被这两小孩吃紧肚里的荤腥汤水。

走一个是一个,少一双筷子是一双筷子。她很高兴,转身袅袅娜娜走了,骨干子瘦的手臂撑不起那粗布旗袍,还不忘帮兄弟俩把门带上。

喻文州笑着应好,俯身微微鞠了一躬。

黄少天刚刚跟那女人吵得面红耳赤,气都没平下来,这两句话功夫又被他弟一番豪言壮语惹得血毒攻了心,快步走到桌前狠狠一拍,那个大白杯又被震得惊天响。

“你什么意思?!母亲托姨照顾我们,她虽然跟我们没点血缘关系,态度不好就算了,那嘱托多多少少还算有点作用,我还每天累死累活忍气吞声,为的就是我去读书后她能给你点好脸色看!”

他食指铿锵点在喻文州眼前:“现在战事这么紧张,你说参军就参军?!”

喻文州没说话。他打小就不跟这位哥哥吵,吵也赢不了,毕竟生来不是个顶嘴的性子。

他弯腰拾起桌旁一个泛了黄的铜水壶,就着杯里沫沫子茶叶又冲了杯热水,推给黄少天:“我离大学还有两年时间,这么在别人家蹭下去也不好。看大字报上写现在邻省已沦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到这边来,天天在防空警报里上课我也读不进几本书。哥哥要去的地方安全,我入军校后在军事保障下更安全,还能领口军粮吃。”

黄少天看进他的眸子,十几岁少年倒是心静的很,一双眼里全说着“何乐而不为呢?”。他噎着,又气,也说不出几句话。

这样的选择是好,也可能是目前最让他放心的办法,可兄长的身份总压在他头上喘不过气。长兄为父,黄少天不能因为这一点点安全问题就让他弟弟从此失去了这个受教育的机会,不是说军校学不到东西,他自己去读了大学,弟弟却因为这口学费问题去参了军,这心里怎么说都说不过去。

不行,黄少天又一拍桌子,手下木板摇摇晃晃快散了架:“跟你说了多少次,小小年纪不要太在意战事,现在你最重要的是学习和安全......不对,是......”

“军校能保障我的安全。”喻文州也一拍桌子站起来,他俩差了稍稍高度,只好抬眼看他,“这不就是哥哥所担心的吗?我也能吃饱,也能学到知识。”

可你会吃苦啊!怎么脾气这么犟,你这小身板能受得了那样的折磨吗!

黄少天怒瞪回去,气不打一处来,又想不到话反驳,抬手将一整杯刚倒的水直接泼在了喻文州胸前:“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铜铁铸的水壶保不了多久温度,水已不会烫伤人,但该有的温度和一并携带的羞辱感一样没少,喻文州暴露在外的脖颈处立马红了一片。

他没有恼得立马顶撞,他的性子也不允许他对兄长当面反嘴,只是默默去拿毛巾擦了,换了套干爽衣服,孰不知这样的一言不发只会让黄少天更气。

黄少天奋力一撩长衫,刚刚飞溅的水珠有一部分透过长裤弄湿了他的脚腕,那点温度让他胆颤心惊,心里直道希望没有伤着弟弟,背在背后的手抓紧了袖口。

可他又不好意思拉下脸去看喻文州到底有没有被烫着。

这个弟弟的性子挺离奇的,做什么不紧不慢,像是这个世间上没什么可以动摇他的东西,他们两相处的几年间也不是没有过争执和手脚相冲,这幅端着的假惺惺日积月累沉淀下来只让黄少天肩上的担子更重,他不清楚弟弟是怎么想的,这好像两人共同承受的苦难都被喻文州一口闷了一样。

黄少天长叹一口气,施施然摔门走了。

第二天他还在赌气,无非是无脸见人,过度的冲动让他在年少者面前抬不起头,又夹了三分未散去的不理解,整个人把自己严严实实地关在了床一围的帐子里,任谁也叫不出来,生生捱到了日中当头。

喻文州赶着时间要走,拎着个大油布包,站在他床边唤了几声。

“哥哥,你出来见我一面,我就走了。”

黄少天屏住呼吸,不愿呲他。

透光可见床上的影子没有半点反应,喻文州不晓得怎么办,只好隔着一层布把要说的都交代完:“一直以来都很感谢母亲......黄夫人对我的照顾。我在家里叨扰了好几年,实在是麻烦,也不能再蹭下去姨娘家的粮饭。这是我的选择,还请哥哥谅解。”

“你见我一面好不好?”

“黄少天。”喻文州唤他大名。

还是没有半点反应,真怕他在被窝里闷坏了去,他没办法,捡起包就作势要走。

弯腰时衣物的窸窣摩擦声提醒了离集合为数不多的剩余时间,帘子间猛然伸出一只手,拽住了他的裤腿,喻文州立刻气消了一般,那油布包又应声落地,低声去哄他:“少天......”

那只手一顿,又收了回去,床帘间只拉得更紧了。

 

报道处的人客气又不客气,未来战场上的主力被赶鸭子似的塞进那一小个昏暗的船舱,被迫呼吸着同一片污浊的空气,肺叶都在痉挛。隐隐约约的炮火与硝烟味让他们紧张,又饱含一份激情,好似有了他们前线便如虎添翼,战争便会提前吹响那胜利的小号。

喻文州很庆幸自己在一群盲目报国的年轻人中还保持着清醒,他晓得自己的优劣长短,通过身体素质考核后便投了空军学校,随着三四个一船的细仔滚进了同一间寝室,翻身都困难的单人木板床整齐顶墙排成一列。

空军的待遇算不错的了,他这么安慰几个室友。

 

正值大冬天,天冷也没雪,只剩光秃秃的刺骨寒风刮得窗户一阵一阵尖啸的刺耳响声,年纪相当的青少壮年挨挤在一块,课本贴着笔记,冷汗沁湿了皮帽边上露出一点的棉絮。

教官的皮鞭甩在黑板上啪啪作响,喻文州在底下记得认真,手冻得握不稳笔,生怕下一次考核又因勉强踩线被单独拎出去训。

但他的战术理论课成绩是极好的,几门维修与机械管理也接近满分创造奇迹,地勤部天天盯着他,差点就直接冲进来挖人了。

这节课着重讲攻击要点,长官从讲台桌兜里取出两个模型,细细的木棍,前头接有一个大致是飞机形状的木块。他一手执一个,夸张地长大了手划着圆比划着两架飞机单打独斗时可能出现的追赶变化,一头追着另一尾,你侧翼我追赶,你回旋我包抄。

本来是节蛮有意思的课,这位长官在台上如同演皮影戏一般的动作也很是好笑,可惜人心就是汇聚不到一起,他平常实在是又得罪了太多无辜的学员,此时干愣着没有一个人回答他的问题。

这可不气死一位平时只知道耍威风哄新人的士官了,他气得要死,两个模型往桌上一磕,半边翅膀掉在了地上,所有人顿时停了手上的动作。这样的注目礼又让他很是受用了,长官清了下嗓子,手一撩,又准备上黑板重写起课堂纪律,顺带多点几个人的名字,罚着跑完圈后还要给他倒热水洗脚。

正在做第五个躲避演示时喻文州举起手,在众多同学惊讶的眼神中站起身,缓缓开口:“我觉得战术需要配合磨搓,您这样一直演示单机是行不通的,打配合战会节省很多时间。我还认为您的讲解不太到位,请问向上级报告请求更换教官是要写报告书吗?这事关下一任飞行员的生死大事,要认真处理。”

他又举了几个合作包抄的例子,攻击与防御并存,这些来自他那本厚厚笔记的知识彻彻底底挫断了那位长官的尊严面子问题。教官不好发火,他毕竟也是来自大户人家,几个嘴杂的同学一传十十传百,这样下去打完仗后他那来自大户人家的未婚妻可能就不在他手里了。

上面很快更改了教员配置,喻文州从此一炮而红,赶马上任,莫名其妙在几位同僚中被扣了个“队长”的名号。

 

“唉喻队,”寝室那头的徐景熙头发还没干,半垂吊着脑袋在床边读报纸,“可以八卦一下不?”

喻文州说:“你问。”

他一股脑从床上翻起来坐端正:“就是啊,你这样的人,心里有没有个谁?”

喻文州把视线从笔记本上移开,笑道:“什么叫我这样的人。你问这个什么意思,想你的邻家妹妹了?”

徐景熙无语:“不是,我有个槟榔头的邻家妹妹......只是觉得现在战乱纷飞真的是太难熬了。航校里吧虽说是安全,教官讨厌制度也讨厌,总感觉队长你不会平白无故跑来这种地方受罪。许多人愿意充陆军还是因为想求个全尸呢,我们这一摔下去可就真的什么都没了,你不怕吗?”

“我有什么好怕的。”喻文州看向他,“军人不都是一个性质?管他天上飞的地上跑的,都是说没就没了。”说着又摊开了笔记本。

 

其实他怕的。

怕高空,怕一紧张出手汗握不住离合杆,怕突然飞来的鸟搅进了螺旋,怕发动机过热直接内爆。

说不怕都是骗人的,这个年代谁曾一出生就翱翔于万里天际,未知的事物总是最可怕,他们这一阶段的新学员连机头的防水蒙布都还没摸过,此时就在寝室里大谈特谈甩下天空后会不会留下全尸,真不知道是该说他们是万事俱谙还是天真无邪。

 

徐景熙这头还没放过他:“不对啊别扯远了!队长你心里有没有个谁啊?还是说家里已经指配好娃娃亲了就等你大捷凯旋?”

怎么可能,喻文州笑着打趣,我要是有这么段亲事还不早就逃到内地等着读完高中结婚了啊,还作这个死来耗费什么大好青春跟一帮老大爷们混吃混喝等死?

“那亲人呢?”他还不放弃,不刨个队长的料誓不罢休,“家里人不担心吗?”

“这还真是有。”

“谁呀?”

“有个哥哥。”喻文州笑的很无奈。

有个最后一面都不肯从床帐里出来的哥哥。

他现在想起来那包鼓囊囊的被子,只觉得好气又好笑。


[喻黄]空白格(下)

13

晚上难得有风,又可能是预示着明天有雨,路边芒果树的叶子被吹的稀里哗啦落了一地,盖住了一点地砖里残留下的果种腐烂味。

没有开空调,他们两人挤在黄少天家里那张不大的床上,皮肤下凉席带来绵延开来的缓缓凉意,没一会儿就被焐热了。黄少天翻个身去触喻文州比他稍凉一些的身体,两腿交叉着去缠他的脚,小心翼翼避开喻文州垫高的头部伤处去梳开他的刘海。

“不是很疼,没关系的。”喻文州伸手去抓他的手。

上午办公室的旖旎被伤处的疼痛突然叫停,紧接着又被姗姗来迟的王杰希撞破了门,黄少天再没给到机会让喻文州堵他的嘴,顺风顺水拉他去做了一系列检查。放射科结果出来以后果不其然是下颌骨轻微骨裂,太阳穴肿胀,以后愈合时有可能会影响到咬合,一旦咀嚼无疼痛感后应适当活动嘴部关节。

喻文州笑眯眯的看向他,黄少天躲不过,转身就跑。

想到这里喻文州又想去亲他,他翻个身,直直看向黄少天的眼睛,敷着太阳穴处的冰袋解冻了一点点,水珠随动作滚落下来。“我其实有点自毁倾向,可能是因为遇到你之前的生活都太顺利而平淡无味吧。“喻文州坦然迎向对方疑惑的眼光,”用通俗的话来讲就是自作自受。初二时看你跟那个谁打电话难受到一星期不能跟你说话,初三时故意躲你,晚上回去想了一通宵,罚自己第二天也不准接近你,结果就这样耗去了一年。“

黄少天手撑着下巴,居高临下玩他头发:“你这么能憋?”

喻文州给他手肘底下垫了个枕头,“我在国外读医的时候恰好有个读临床心理的室友,他说我这个只是轻型显性的自毁型人格,严重的就是有自残倾向的重度抑郁了,很狠的,半夜三更拿刀片把自己割得鲜血淋漓。”

“没事的,其实纯粹算是我自己那个时候为数不多的一点叛逆心理吧。少天有没有过那种连最前面几道基础题都看不懂索性直接抄答案或者交白卷的时候?要我就直接去老师面前把那张卷子撕了,就这种感觉。”他拍拍黄少天不由自主抓上来的手。

其实这样把自己一层层解剖很难堪也很痛苦,哪怕是喻文州这般人也不愿意在爱人面前主动暴露缺点,他整颗心都交出去了,此刻正赤裸裸又光秃秃的暴露在黄少天面前。

黄少天不知这是什么滋味,只觉得这样的他没来由的褒义的陌生,他伸手抹平喻文州眉宇间不自觉皱起的纹路,把自己心里曾经对这份感情含有的滔天冤仇转手抛去了九霄云外,喻文州难得示弱,他心上被抓了好长一道疤。

“你听我讲点吧。”黄少天生硬地转移话题。

喻文州点点头,他一直都是最好的聆听者。

他想了一下:“在你之前我不是喜欢过某人吗?也算是段不愿回头的黑历史了,告诉你真是给你面子......”喻文州觉得好笑,摸摸他下巴,黄少天还在嘀咕:“其实我早就知道会被他拒绝。我手下实习生说的没错,喜欢一个人真的很像追星,什么蛛丝马迹在我面前都加了八倍镜的辅助。但我就想试试,试着告白试着放弃他试着喜欢你,没想到还真的试成功了。”

 

喻文州这辈子都不会忘了那个晚上黄少天的剖白。

人都是会变的嘛,他的语气很自然,我因为小时候偶然的心动喜欢上那个谁,又因为恰到好处的氛围喜欢上你。我其实特别容易被起哄而喜欢上一个人,这是没得救的天性,你去美国时我还因为绯闻谈过几段......

“别挠我痒!”黄少天笑着打开喻文州在他腰间作祟的手,“你在国外难道没谈过几个啊?别说什么为我一直守身如玉这种话!”

还真只有你一个,喻文州没说出来,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

黄少天继续回忆:“管他什么氛围,反正我那时就是赖上你啦!不过爱情真是好一把戳死人的双刃剑,这头把我从失恋的深渊中拔出来,那头又扑通一下扔我进入你这片糊如泥潭的海里。”

“汪洋深处满藏危机的那种海?”喻文州提问。

没错!黄少天低头啵他一下,大海不都是蓝色的嘛,你这片却唯独蓝得漆黑,舀起来的水都有颜色。我祈祷老天爷给点雨来稀释一下,谁知道下的雨都他妈湛蓝湛蓝的,跟美丽果的血*一样,吓死我了。

“然后我就怕了,未知往往带来恐惧,你就是我初三的噩梦!“

喻文州全听懂了,这是在嫌他城府太深摸不清底,偏偏自己那时又不提供任何让他接近的机会,这也的确怪不了黄少天,他一个人理所应当被迫扣上所有的锅。

“那现在看清了吗?“喻文州强行哄他男朋友,弯弯的睫毛无限延长他原本就狭长的双眼,”海底有三千六百五十万张黄少天的脸。”

我操你要吓死谁啊!黄少天大笑着滚进他怀里。

 

14

年少时他很心浮气躁。

大学期间黄少天很在意别人的眼光,就像某些女生不化妆不出门,他本来也不是收敛的性子,那阵子更是不显摆不舒服,球没在自己队员手里都要小跳着大呼小叫“这里这里”,好像为了获得大人关注而努力捣乱的小孩子。

说实话人人都喜欢被青睐,在没有抱有偏见的前提下只要第一印象不错都会多多少少产生好感,这份情感再根据每个人体质与性格的不同而逐渐发酵,落地生根开花结果。

彼时的黄少天早已有了对这朦胧感情的启蒙知识,尖锐的性子又让他忍不住主动去挑破了好几个还尚在摇篮里的偷偷打量,男女都有。

他对这样主动的好感来之不拒,却也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打破早先许下的不再在感情里主动的誓言,几小段关系被两方的来来去去搞得像在打拉锯战,结果往往不欢而散。

黄少天倒是很无所谓,一是他已经在对方或多或少的主动中得到了满足,二是没有人能比喻文州伤他更深了。

他现在前所未有的坚不可摧。

十六七岁的年龄在男生成长的过程中毕竟只是轻描淡写的稚嫩一笔,不可能说什么年纪小小就看得清清白白,初来的欢喜与后知的伤害都在手心里了,刻下一条条或深或浅的纹路,像团枯萎的火焰。

又像小时候不懂事非要养的小动物,生命临头之时隔着冰凉的铁笼垂死挣扎着向你迈出最后的一步一步又一步,却还是离了一步之遥,没能吃到你手心中给它的最后一口食。它毫无疑问是爱你的、信任你的,最后的眼神中都透露着“我一直爱你“,几年或者十几年的生命却也这般毫无保留地消逝在你手里。

太难受了,可这个画面又偏偏不停在你脑海里浮现,抑止不住的后悔与悲伤里夹杂着一丝感叹,感叹年轻时气血方刚,感叹年轻时太过勇敢。

都是这该死的暧昧,都怪人类比其他动物发达数倍的感情需知,都恨他自己最先请求朋友们起哄的帮助。黄少天突然该死的羡慕那两只没活过三个月的豚鼠,他们毕竟到死里都还迷糊地爱着,不计后果地爱着,人类却只会在事后的十万毫升眼泪中孤独感受着当时并未察觉的后劲——鼻酸与期盼。

二十岁的他已接触酒场,黄少天想:这比茅台还猛。

有完没完。

 

TVB家庭伦理剧总是很狗血,台词刺耳又聒噪。继母贪图原生家庭的财产,小三绞尽脑汁只为使心上人的家人对她产生好感,人人在感情面前都是渺小的蝼蚁,又脆弱如从树上崩溃而下的枯叶,被风吹吹就散走了。哪怕人再和,他俩之间好像永远缺少那份天时地利,喻文州像那个只为一次分手炮而接近对方的男主,欲望缚住双眼,来不及为后果铺路。

性对象太过刺激,将他的初次快乐无限延长,刚满十六岁的黄少天还在他怀里喘气,不知喻文州满脑子都是该怎么解释怎么逃跑。

意料之外地没说什么,黄少天打破他的思绪,手一伸又将喻文州勾近一点:“这算是我迟到的十六岁生日礼物吗?”

喻文州裤裆还没拉上,听到这话差一点又起反应。太年轻气盛,他清理好一切欲望痕迹,又抖擞干净黄少天的衣服。短短几十秒内喻文州一直在整理自己的语言,却发现喉咙像是堵住了一般怎么都张不了口。

可能是刚刚把脑子也射出去了,他想。

然而他再也没找到机会送出去任何一份正式的生日礼物。一个人的航行孤独又无助,来年开春喻文州去美留学,黄少天与他用两个冰冷的显示屏保持联系,你顾我盼,企图挽留这段隔着十四小时时差的太平洋恋歌,却还是断在了他十七岁生日的那个凌晨。

 

八月十日的纽约时间下午四点,喻文州收到黄少天的聊天消息,那边恰恰处于八月十日北京时间零点整时。图书馆没什么人,空调无止休地呜呜运转,桌上摞着七八本非母语的教学资料,他瞳孔里映着手机的一点点光,那是他隔着一层皮肤唯一的温暖了。

“准时准点祝我自己十七岁生日快乐!还在忙吗?今天也很想你。”

“我许了很多个生日愿望,是不是太贪心了啊,万一一个都没实现该怎么办啊哈哈哈!”

文字有点多,喻文州动动手指又往下翻,对方的情绪从屏幕之前摔碎的缝隙里弥漫出来。

“文州啊我真的好贪心。我想考试不挂科,打球场场赢,我喜欢家人身体健康,身边的朋友永远不要离开我,我渴求你现在立刻马上出现在我面前,想你再像那样碰我,把我大腿内侧磨的穿不了牛仔裤扮靓也好,只要你回来。“

“你还记得那首《空白格》吗?那条语音我永久收藏了,偷偷刻在随身听里装作是英语听力,差点被班主任没收。不过他抢走我也会再抢回来,抢不回来就偷回来!“

喻文州被逗笑了,无意识地用大拇指摩挲屏幕。消息还在继续,他不禁呼口气感叹对方打字速度。

“你在干嘛?”

“我真的好想你啊,可是我一个人快撑不住了。“

“我们别联系了吧。”


太过突然。

喻文州的天一下就黑了。

他急急忙忙发消息回去,紧贴着消息框左边的红色惊叹号是那么刺眼,生生在他心里挖出一个窟窿。

黄少天的语气那么奇怪,没有一贯的搞笑表情包与生动的标点符号,失去了往昔生龙活虎的语气和心花怒放的心情,字里行间全是无源头的勇敢与决绝,仿佛早就做好了迎来这一刻的心理准备。

QQ被拉黑,电话也打不出去,喻文州把手机反扣在偌大一张桌面上,缓缓将头埋进了自己臂弯。两人都错得太冲动,他一如既往把这些应得的报应不计前嫌般全往自己身上揽,眼前一片对前途把握不当的黑暗,他失去他的指路灯了。

谁愿意远离爱情,只是年龄太小,小到还没有做到能为了爱情不屑一顾地去舍弃整个家庭的背离,没有胆量和权利去忤逆父母替他做下的决定。

 

15

那之后不久黄少天美名其曰要照顾喻文州,收满了两个衣柜顶上落灰的大号行李箱就应了男朋友的要求搬进了他的公寓。喻文州刚从国外回来不久,说什么一个人很简单,早出晚归的日子使这个名存实亡的家里只是一个落脚的住处,没有设置什么家具,很是冷清。

其实这个楼盘恰好是黄少天刚毕业时接的一个项目,他职业性地叉腰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左看右看,觉得除了那张柔软的大床意外没有什么地方是他满意的,转头就掏出手机跟苏沐橙打电话要她把这个几年前的项目楼盘图纸调出来。

喻文州看着阳台上打着电话忙碌的黄少天心里很痒痒,他怎么就那么好。

职业性的眼光还是很不错的,黄建筑师在查看过喻医生的工资卡后毅然决然除了一些基础翻修以外加订了一套价钱不便宜的卫浴设施。卫浴老板跟他代理的一个大客户有过往来,乘着关系送了他们一个浴缸。黄少天看中这个浴缸很久了,之前一个人生活没必要又承受不起这个价格,得了便宜后眼里闪着星星跑到男朋友面前晃悠,一副求表扬的神色。

喻文州摸摸这颗星星的下巴表扬他:“改天请少天吃贵的。”

黄少天想了想:“还是别了吧,不过你介意请别人来新家吃第一顿乔迁饭吗?”

 

张佳乐有一阵子没见过黄少天了,想说的话积了一箩筐,嘴巴从进门低头换鞋的那一刻起就没停过:“唉你居然搬家啦?这比以前那个小区好找多了,栋数也清楚,我就没分清过你们那个AB栋......咦你怎么这么多鞋,还两双一模一样的有病啊?哇客厅真漂亮,厨房......我靠怎么是你?!”

喻文州穿这个花围裙手里还捏把汤勺,刚刚站在他身后愣是一声都没应,此刻强忍着笑意:“好久不见。少天公司临时有点事,要晚一点回来。”

半小时后匆匆赶回的黄少天冲进门先去盛了碗汤喝,一面跟喻文州说“盐淡了”一面听张佳乐控诉刚刚看到喻文州那一刻想死的心情,笑得差点把手里的汤撒了一地。喻文州接了他手里的碗放在餐桌上,招呼着他们俩坐下,先回厨房挂好围裙。

黄少天拍拍他身边那个空椅子示意他坐,笑着对张佳乐说:“装修好看吧!我亲自搞的,一眼相中那个沙发,买回来发现刚好配才贴的那个米黄色的墙纸。”

张佳乐谢着接过喻文州盛给他的一碗汤,转头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是不错啊颜色搭的刚刚好!不过墙纸不是会发霉吗,广州这个天气你还敢贴墙纸?佩服佩服,到时候三四月份霉都给你长出花来。”

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光想着好不好看了,这实在是有损职业水平,喻文州笑着替他解围:“起霉就撕了再贴嘛,又不是什么大问题。”

“喻医生真富有!我张佳乐实名制仇视有钱人!”

“我赞你一个!啊文州你帮我拿两个杯子我要跟乐乐喝一小口。”那边半天没动静,黄少天扭头对上他眼神,又理直气壮顶回去,“骨折恢复两个月,搞装修又忙了两个月,算下来有三分之一个年头没喝酒了!男朋友还要管我喝酒的嘛!”

喻文州笑眯眯的,实在是拿他没办法,站起身来就往门口走:“那你们聊,我去楼下买。”

“唉唉不用啦这多麻烦!”张佳乐看着喻文州反手关上门,不太好意思,哪有到别人家做客要主人忙里忙外的道理,“早知道我来的路上买好了带上来了,这多不好意思。”

黄少天给他夹菜:“没事的,他既然愿意就跑一趟呗。”他难得撒次娇,喻文州不同意才怪。

 

喻文州上楼后感觉两人间气氛有些微微的不对,一直等到张佳乐走了才问起来。

黄少天站在他旁边洗碗:“也没什么啦,他打算辞职回老家那边去了,回去以后就住在父母那,以后不会回来了。唉也不是说不好,一个个走的太快散的更快,我对你上次一声不吭就出国还有阴影呢,他又整出这么个幺蛾子......哎我们买个洗碗机好不好啊,我出钱!”

喻文州不反对:“等我有假了陪你飞过去找他玩,不同省份而已,比美国还是近得多。”

“也是哦,不过肯定会想他的。”黄少天说着袖子滑下来半截,眼看着就要进水,赶忙抬高了胳膊用牙咬着往上扯扯,一不小心咬下一个线头,转头对着垃圾桶呸呸嘴。

喻文州这头帮他把袖子撸高一点:“要不剩下的我来洗,下次你来做次饭?”

黄少天拒绝,伸手在他鼻尖上点了一点泡沫。

别闹,喻文州习惯性亲亲他的手腕。手腕处动脉连接心脏,黄少天爱死了他嘴唇的触感,心脏轰轰作响。

他踮脚迎上去,“乔迁快乐。”


AO3

 

黄少天迷迷糊糊醒来时天还没有亮,整个房间里只有他旁边床头柜上台灯的微微光亮。后面有点不适应,总感觉里面还有些什么东西,但是很干爽。柔软被褥带来的舒适让他忍不住又往被子里窝了一点,却突然间想到了之前不小心摸到的枕头下的特殊触感。

他稍微撑起来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喻文州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上睡得正熟,睫毛乱七八糟地耷拉在一团,鼻间传出悠长的呼吸声。黄少天“嘻嘻”一声,伸手摸进他的枕头底下,抽出来两张不太平整的纸,又伸手把灯扭亮了一点。

入眼是熟悉又稚嫩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挤在作业纸的行间里,唤来好些年前的记忆。

黄少天愣了很久,把纸轻轻放在床头柜上,窝回了喻文州的怀里。


他轻轻地说:“我爱你。”

 

16

你好哇文州:

没想到还会有封信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年轻总会干那么一两件冲动、回想起来又后悔莫及的事,我决定来写封情书。

想半天还是决定让乐乐把礼物转交给你,希望他没有看这封信,因为以下内容我自己都不会回过头去看第二遍,啊咦这种小女生写情书的行为我这辈子真的不会做第二次了。

首先呀祝你生日快乐。十七岁啦,等我半年就赶上你!我一直觉得十七岁是很重要的一岁,有可能是因为马上就要成年,这一年是成人前最后的过渡,衷心希望你能好好把握。

如果我们从初三那个情人节开始从未分过手的话,四天后就满打满算在一起有一年了。也许刚开始的一个月(试探时期)并不算,毕竟双方都以为是闹着玩的,我提出在一起也是一时冲动,所以我他妈初恋就有一年!

以后回想起来,想必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情。

我在你答应的那一个瞬间是狂喜的,随后是慌张的。回寝之后背对着你想了想,又觉得你我都被限制了,像你限制了我的思想,而我限制了你的自由。狂喜是因为我他妈有朝一日居然也能脱单,慌张是因为我完全不知道你是为了安慰我还是真的喜欢我。如果你是安慰我的话,那我可就真真限制了你的人生自由——你成为了一个互不相干的人的男朋友,非常抱歉。

当然后面的发展证实了我这个决定还果真是正确的。初中时有一天张佳乐突然问我:“你们到底是认真的还是打算继续演下去?”我最讨厌的就是虚伪,所以绝对不会演下去。于是我如一个白痴一般将这个摆明了是八卦的问题很仔细地想了好久。结论是,我大概喜欢你,我肯定是喜欢你的。

恋爱中的我是盲目的!口头说着“理解归理解,但醋还是要吃的”,实际上不知道在暗地里偷看了你几百眼。撞到你时心花怒放,自然是希望多一点互动来往,但我们好像恋爱的时机不对,正值毕业年级,没有多的时间用来消耗。你做你的题,我看我的书,所谓的互动变成了单纯的你被老师喊上去在黑板上写英语翻译而恰好我也是,你甚至可能都没有注意到我。我是不是应该减慢一点写字的速度?(去死吧黄少天丢死脸了)

希望你以后不要总是习惯性的皱眉头,不要习惯性的大声叹气。这并不是什么大事,但会令在意你的人心烦意乱。多笑,多疯,下课多出去走动。

唱歌最好,我喜欢。

(希望你看到这封信时不要笑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我还要面子的啊......)

祝你愉快!!!

 

少天

 

FIN.


*美丽果的血:电视剧《家有外星人》里主角妈妈美丽果自称自己的血是湛蓝湛蓝的。



[喻黄]空白格(中)

8

喻文州良好的记日记习惯随着他的第一段恋情也断在了那个时长三个月的暑假。他顺利直升进附属高中,黄少天却转头考进另一所理科强校。喻文州失去了他的小男朋友,也失去了他全部的日记内容,只剩一点根深蒂固的习惯在课本作业笔记本的边边角角乱涂乱画,语文书的封面上有很小一个“好无聊”,背面是一个卡通版丰乳肥臀的新班主任;草稿纸上铺天盖地全是黄少天的名字,从楷书练到行书,中间还偶尔破天荒的夹杂两句煽情的句子——不过这仅限于他对黄少天撒癔症时。

他的高中生活跟其他两亿高中生一样普通,身边没再出现过像黄少天那般令他惊艳的人。喻文州原本想让这份记忆就这样随时间流水般逝去,可他们两个好像被捆在一起的两个木头娃娃,冲进了滚滚银河中都还被密密麻麻的红线牵挚在一起:老天爷阴差阳错在他身边安插了个颠倒是非的张佳乐。

喻文州应付一个张佳乐信手掂来,却在张佳乐的朋友黄少天面前插翅难逃。敌人的朋友依然是敌人。

同理可得朋友的敌人也是敌人。张佳乐觉得自己很惨。他开学第一眼看到同班的喻文州时可以说是差点昏倒在地,他只是想好好读个书而已,怎么哪哪都是帮黄少天擦屁股的份?

这个暑假他为了让黄少天尽快摆脱情伤可以说是暗地里胡编乱造了不少喻文州的坏话,他本人都差点跌入这个完美的谎言盘丝洞。这间接导致他不得不随身携带一副如同游乐园纪念品那般夸张大小的有色眼镜来处理他与喻文州之间的距离。

喻文州看到张佳乐的第一眼也感到万劫不复,对这些交织在他和黄少天之间的红线爱恨交加。高兴又慌张:完了完了,又要栽进黄少天这个甜蜜陷阱了。

 

开学两个月后黄少天突然告知说要回母校来探监张佳乐。

祖宗啊,张佳乐在电话这头心急如焚,你不尴尬我还怕尴尬呢!“黄少天你好好想想,虽然你主动提出要来见我我真的很高兴而且我也真的真的很想你,但你能不能带点脑子啊!喻文州跟我一个班!喻!文!州!害人不浅的喻文州!给你点甜处又打你一拳的喻文州!”

黄少天在电话这头边看电视边吃薯片,没关系啊,谁没有几个前任,绕着走不就行了。

他这幅云淡风轻还真不是装的,纯粹是压根没有心情跟张佳乐聊天,第一次觉得这位朋友的话这么多,只想迫不及待挂断这道平时会持续半小时以上的感情热线,薯片渣掉了一裤子。他肚子里盘算着一堆小九九,穿什么衣服什么鞋子明天要不要去理个发,全身心等着故意跟喻文州演绎一场“前任重逢,转角遇到爱”。

黄少天不想承认他好想好想喻文州。

“不行!你绝对不能来!”对面的大嗓门把黄少天拉回现实。张佳乐仿佛也踩了个海胆,搞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这两个月跟黄少天这位天打雷劈的前任相处下来的经验最终使他一票否决朋友寻欢作爱的决定,无理取闹,绝对不行!

谁拦得住他啊,黄少天还是来了。

 

高中生到底还是比初中生年长了一点点,性格稳重了许多,下课再没那么多人挤在教室外面的走廊比赛摸高。喻文州大课间去小卖部买瓶冰水,回来看走廊上又破例围了很多人。他其实并不喜欢凑热闹,但这份近似于摸高比赛的聚集使他不由自主走过去随便瞧瞧,这个令人怀念的气氛使他想起了黄少天不小心摔进他怀里的那个拥抱。

异校的校服总是很打眼,两所理科强校之间争锋的态度光是在学生之间就能迸射出火花,黄少天这是只身闯龙穴,被很多人围观。浅色很适合他,喻文州一眼就瞄见了乌压压人群中的那抹与众不同的天蓝,少天好像长高了一点。

黄少天不止抽条还晒黑了,这拜他身边那位唧唧喳喳的朋友所赐,只可惜张佳乐天生细皮嫩肉,一起去外面游山玩水努力了那么多天也只能干站在一旁好生羡慕黄少天的小麦肌。

此时十五岁的黄少天满身满脚的朝气,站在阳光下都刺楞楞地反光。那双盈盈笑意的眸子伶俐剔透,如同一枚七十二切割面的南非大钻石,反射着全数汇聚着照入喻文州的心里。

喻文州心甘情愿地又一次掉入这个精心设计的甜蜜陷阱。

 

9

黄少天最后没有接受那个近在咫尺的拥抱。

他怕自己的软心肠又轻轻松松被捂化了。黄少天现在很脆弱,不能再接受年轻时那般猛烈的感情,只敢轻轻笼着喻文州的手,小声嘟囔了句你不要负我。

喻文州怎么敢,这可是他脆弱如鸿毛又重要如泰山的大宝贝。失而复得的黄少天使喻文州富可敌国,他是喻文州历经大悲大喜后拥有的那一份庆幸和感激。

要知道,世界之大,与一件你失去的珍贵事物再次相遇,是多么的幸运。

黄少天浅浅偎着喻文州,一颗浮躁的心不知不觉安静下来。他现在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像一只走丢了三年的大猫回到了温暖的巢、回到了带有熟悉气味的主人怀里。

这是他独有的领地,他熟悉得很。

 

两个人在沙发上随意将就了一晚,第二天起床时发现衣服被一整晚滚在他怀里的猫咪抓成了一团咸菜。黄少天很是不好意思,洗漱时锁紧了厕所门怕喻文州拿这个梗调戏他。喻文州亲亲他的耳朵,转身把脏衣服丢进洗衣机后在门口的行李袋里拿了件新的衬衫。他瞠目结舌,没想到喻文州趁他醉昏的那一小会工夫竟然还回家清了行李。

效率不要太高啊,黄少天给了他男朋友一个轻轻的耳光。

广州的早晨车水马龙,喻文州开车送黄少天上班,在黄少天的人工导航下慢慢拓展思维导图,抄了三两条小路,节省了十几分钟,还成功给黄少天打包了一份肠粉加蛋。

“上去赶快吃了,肠粉就是要趁热吃。”喻文州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侧身去帮黄少天解开安全带。黄少天吃惊于这个早晨太美好,没顾挂在手脖上的塑料袋就噼里啪啦一顿乱拍自己的脸,不小心洒出来一点浓褐色的酱汁。

喻文州一把扶住那个摇摇晃晃的一次性饭盒,帮他像带便当的春游小学生一样重新在手腕上打了一个结,又拉过黄少天的左手亲亲他的虎口,乖,要迟到了,下午要我接就打电话。

黄少天一路进了电梯还在笑。


苏沐橙穿着细跟鞋跑不快,电梯门刚好在她面前关上,迅速掩住了电梯里塞着耳机一脸傻笑的黄少天。她忙不迭翻出手机,十分后悔没拍张照片。

“叮咚。”黄少天摁开锁屏,收到一条来自苏沐橙的微信。“黄老师今天怎么这么高兴?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

又是一声提示声,黄少天跟电梯里其他人说了句不好意思,赶紧调成震动模式。“昨晚难道有什么良缘?”空气中都浮现出了苏沐橙不怀好意的歹笑。

这个黄毛丫头!黄少天打字敲的手机叭叭响,“苏实习生!你今天不把新楼盘那栋复式的3D图纸渲染出来就别给我回家!到时候别又边赶时间吃泡面边抱怨对皮肤不好!”

苏沐橙不怕他,发过来一串微信自带的抽烟表情。

 

喻文州到医院时还没到早班的点,只能无所事事地用一楼大厅闲逛,用咨询台的电脑调出自己的排班表。他调出相机对着电脑把时间表拍了下来发给黄少天,好方便比对两人的空余时间。他心里全是对未来生活的美好遐想,没发现门口走进来了十几个脸色不太好的人。

为首的那个中年男子戴了幅眼镜,看上去挺斯文。他敲敲咨询台的桌面问道:“请问妇产科的陈医生在哪个诊室?”

妇产科?喻文州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注意力终于从黄少天身上拔开了,他面上不动声色说稍等我帮您查一下。妇产科上星期不是有个临盆的孕妇跳楼了吗?

他用余光偷瞄了一眼门口的保卫室,空无一人,老李这个点大概是去买早点了。后面几个人手上有棍子,他不敢直接拿出手机,默默切出医院内部系统给前阵子强硬教他如何在内网肆意聊天的实习生发了消息后关了显示屏,心平气和朝眼镜看去。

“不好意思,妇产科最近临时调动了一下科室,现在系统还没有显示张医生具体在那个诊室坐诊。现在时候还早,张医生应该还没出诊,不如您现在那边坐着等候一下?”他走出咨询台,伸手比向不远处的休息区。

眼镜刚准备说话,他身后的一个操着棍子的男人突然大喊:“不行!万一你去通知她跑了怎么办,今天必须给我们个交代!你是实习生吧,带我们上去,我们坐在她门口等她!”

喻文州的语气不急不躁:“请您先平复一下心情。关于逝去的生命我感到很抱歉,各位家属也请节哀,医生已经尽了全力,能做的措施也做了。我相信院方会给予您一个合理的书面解释,请您联系律师与我院取得联系......”

“这么会说话有本事你倒是赔老子的儿子老婆啊!一大一小全没了!”那个男人暴躁地冲上来,眼镜挡都挡不住。

喻文州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看到了一根迎面高速飞来的钢筋棍。

 

10

喻文州的声线很好听。

就像黄振龙的甘草凉茶。初闻时会震慑于甘草此类中药的可怖名声,真正流进胃里却又是清爽解渴的另一番甘甜滋味。黄少天喝这个很是上瘾,眼睁睁看着它随通货膨胀从六块涨到八块。

但是听喻文州唱歌就一分钱都不用花。

 

那天黄少天和同学去上补习班,有人自带了话筒和音响在地铁出口前的一片空地上卖唱,五块钱一首歌,周围围着一小撮犯花痴的姑娘。他同学喜欢凑热闹,立马拔了黄少天塞着的耳机给自己塞上,辨认出歌名后就上前花钱点了一首他正在听的《空白格》。

黄少天还没反应过来那边就开口唱了。那人五音全在调上,唱起情歌也勉强算个风流倜傥,引得小姑娘们一阵惊叹。黄少天的同学笑嘻嘻的,认为自己干了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情,转头就让黄少天请客喝奶茶。

这个机灵鬼怎么会?黄少天骚之以鼻,很瞧不起这位卖唱歌手,用一副吹牛皮的口气说他有个朋友比这个人唱的好多了,这半吊子水平根本入不了他法眼。少年人好奇心就是重,黄少天又愣是要卖这个关子,转头就被同学半怂恿半激将、烦得无法无天。

于是乎喻文州时隔几个月头次收到了黄少天的QQ消息:你能不能给我唱首歌呀?

 

喻文州哭笑不得。

他其实唱歌水平并不怎么样,全靠这张看似有才华的皮相和光辉的班长角色在一众人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神圣形象,好几次班上同学过生日都要他带头唱生日歌,校园合唱大赛也是他领先开嗓。

喻文州很纳闷,他只是会弹一点钢琴而已,结果硬生生被同学们曲解成了六岁就登上过维也纳金色大厅。

但他还是得唱,他不能辜负这颗南非大钻石的小小愿望。等手机流量缓慢将一分多钟的QQ语音发出去后,喻文州心如死灰,凭空都能想象出来黄少天笑得痉挛握不住手机的样子。

 

黄少天听得很认真。

他喜欢蔡健雅嗓音里的简洁大气,《空白格》碰巧又是他最爱的一首调子,这首在地铁上固定的单曲循环阴差阳错就成了他们俩之间的第一首歌。

一分多钟的语音并不算长,背景音里夹掺着激荡在浴室四壁的回声,喻文州竟然还考虑到了背景杂音的问题。他的转音有些干涩,咬字却很清晰,黄少天忍不住拿电脑搜出了歌词,两个屏幕将他的眼睛照的熠熠生辉。他时不时点一下那个小小的语音条,手心里的手机因为那条消息的循环播放逐渐变得滚烫,烧进了他的心里。

黄少天没有背歌词的习惯,也的确记不得几首,一般听歌只能跟着哼那婉转的调子,高音飚不上去了就用口哨凑数。他查到了歌词后就开始后悔,整张下半脸都埋入了怀里抱着的柔软靠枕,无比好奇喻文州在浴室里把这些句子认真唱出来时抱有怎样的心情。

“我猜你是爱我的,我猜你也舍不得。”

“只是怎么说,我们之间留了太多空白格。”

十五岁的这个阴差阳错让黄少天成长了三分:缘分这个东西不能强求。初中的喻文州一直躲他也不是办法,分手的确是当时处理那段空白格的最好选择,他和喻文州其实都对此心知肚明。

 第二天黄少天改了个性签名:骑士恨煎蛋,骑士恨孜然*。

同学们觉得好笑,真的以为黄少天嫌透了煎蛋和孜然。只是用游戏里的职业自称也太尴尬了吧!张佳乐宣布跟黄少天绝交一分钟。

后来黄少天还真的把张佳乐给删了,QQ微信电话全部拉入黑名单,没留一点退路。喻文州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在那一次语音后一直保持了一种奇妙又暧昧的关系。看似亲密,但早晚安的语气比跟保安打招呼还要敷衍。二人均有变化,喻文州不再如初中那般对黄少天了如指掌,更不清楚他的逆鳞和底线在哪里,只能如履薄冰地顺着他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往下试探。可十五岁的少年骨架已经基本长成,只剩最后一点时限的努力抽条,黄少天已长成了喻文州不太了解的模样。

喻文州心慌,可又有什么办法,黄少天只跟他维持这样不及时回复消息的表面关系,急也没有用。他知道坐观其变其实只是另一种慢性自杀的办法,也大致琢磨出了一点黄少天躲他怕他又喜欢他的事实。他是主动喜欢的那个,理亏也应该是他。

但人都会口腔溃疡,慢性子总有一天也会急得上火。

 

高一暑假喻文州从小道消息得知黄少天每天下午会回他们初中附近的一栋综合楼上预科班。他带了一本书两本作业,不顾别人的眼光在一楼大堂冰冷的板凳上一坐就是三小时,可惜第一天的守株待兔缺了天时地利人和,喻文州没能等到。他不灰心,拐着弯从张佳乐那里要来了黄少天的课表。

第二天黄少天一下电梯就看见了静静等他的喻文州,他到的分秒不差。四目相觑,黄少天连拔腿就跑的机会也没有,心脏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不是不想见喻文州,也不是在刻意躲:黄少天只是单纯的害怕再在感情里主动。他真的怕了,第一次主动折去了他年少独有的莽撞与直白,第二次主动让他懂得感情其实可以被迫收敛,他两次都受了挫,喻文州那次伤他更深。

只要不要他主动怎样都好,可喻文州却始终没什么行动,这一次不打一声招呼的惊喜让他很是高兴。黄少天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外太空遨游,每一根头发丝都在跟他奶奶一起跳饭后广场舞。此时的他还不能很好的掩饰情绪,又羞又恼,脸鼓的通红。

喻文州心里百鸟齐鸣。许久没见的人儿又长高了,婴儿肥褪去了很多,身体线条变得修长又精致,还是他记忆深处的那个小漂亮。他笑着上前主动牵起黄少天的手,大拇指缓缓摩擦对方柔软的手心,“最近过的怎么样呀?”

挺好的呀!黄少天的激动全呈在了脸上,一路被牵上了回家方向的地铁,嘴巴也讲个没停,挺想你的呀!预科班好无聊哦,作业还多,每天要坐好多站地铁,今天好热啊......

喻文州想死了这若有若无的撒娇,伸手去摸黄少天的发尾,逆着撸完又顺着梳整齐,一路摸到他温热的脖颈后方,捏了两下那处柔软的皮肉。黄少天反射性弹了一下,愣了好几秒,又慢慢把头从喻文州的手下移开。

喻文州心里一凉,怎么了?手还尴尬地举在半空中,只好顺势往上撩了下自己的刘海,又在嘴边握拳装模作样清了两下嗓子。

黄少天有点反应过来了。他刚刚荷尔蒙作祟,下意识地对喻文州太热情太放松,直到那个熟悉的掐脖子动作唤回了他一点点理智。

他现在跟喻文州之间没有确定的关系。

小漂亮的表情慢慢变了,又恢复成喻文州认识的那个理智中性又陌生的黄少天。这个黄少天想起小时候隔壁家妹妹身体不好,每天喝中药时哭的整层楼都听的见。她偷偷跟黄少天抱怨说家里只让她药后吃糖,嘴里一天到晚都是又腥又涩的苦味。黄少天自己都受不了那股从纱窗缝隙里飘进来的味道,小男生又饱富同情心,每次都在兜里揣两块糖偷偷塞给那个小妹妹,听她甜甜地说谢谢天天哥哥。

这种地下交易一直持续到被小姑娘她外婆发现,老人家用大蒲扇轻打黄少天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要先喝药后吃糖哩!先甜后苦只会苦上加苦,婆婆这是对孙孙好。”


黄少天现在终于参透了为什么苦尽甘来是个褒义词,喻文州开头给的那颗糖实在是太甜太残忍,糖味散的太慢,他懂的太晚,但有苦味并不意味着过期,黄少天好死不死依然倾情于他。

他问道:“张佳乐告诉你的?”

昨天晚上张佳乐二话不说来找他要课表,他还以为这孙子终于开窍了要来找他黄少天爷爷出去耍,谁知道却是个吃里扒外的叛徒,这才没过多久就着了喻文州的道,反倒是对喻文州死心塌地了。

他们十几年的友情就不值一个喻文州重要?黄少天切一声,微微有点火了。

喻文州看他脸色不对,连忙解释:“是我求张佳乐的,是我非要来看你......”他看着黄少天翻出与张佳乐的对话框,飞速发过去一串脏字,“是我错了,这跟他一点关系也没有,少天你别这样......”

黄少天手速太快,这两句话的功夫已经删除了张佳乐所有的联系方式。

喻文州没什么好说的了,表情比黄少天还差,一手撑着黄少天右手边一根扶杆,把他整个人圈在狭小的车厢角落里。黄少天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一句话都不想跟他说,脑子里数着还有几站才能下车。

这种诡异的无言一直持续到地铁到站。喻文州送黄少天到电梯口,他不在这一站下,目的地甚至都不在这一条线,回头还要再转七八站才能东歪西拐到家。

黄少天无声跟他说再见,把喻文州手里帮他拎的书包拿了回来,头也不回地踩上了扶手电梯,喻文州注视他的背影良久,上了反方向的地铁。

不该是这样的,黄少天其实快跪在电梯上了,背后的目光太有分量。书包前所未有的重,连带着这份感情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薄荷味口香糖变得好苦。

黄少天想跑回去让喻文州也尝一下这份苦味,他想亲他。

 

11

神经外科喻大夫对本院外科急诊第一印象是好吵。

他没晕多久老李就回来了,醒来后第一反应就是去拨开老李一直在拍他脸的那只手——伤到哪了都不知道,万一二来个次伤害摸出个颅内血块就真的完了。看来没有脑震荡,喻文州居然还有力气自己给自己做临时诊断,当机立断就往急诊走,还不忘提前预约了个还没上班的放射科。

鼻血一直在淌,他痛的咬紧牙关,那一瞬间差点叫出声来。

 

“我觉得应该是下颌骨伤了。”他抢在张新杰前开口。

外科张医生值了一整个急诊夜班,此时比喻文州更头痛。他扶正眼镜,打开小手电照射喻文州的瞳孔:“没躲?”

“躲了,不然我现在就在手术台上跟我们科长说早安了。”喻文州配合地转动眼珠,“后面怎么处理的?”

张新杰放下手电,拿棉棒蘸碘酒给他眼睛旁边一道口子消毒,又递给他一个应急冰袋:“自己先敷着,右面下颌还真有点肿。你不是内网发消息给小卢嘛,小卢就打电话给老李,老李刚好在跟对面警察局的人一块在沙县等云吞,几个人摔了勺子就往这边跑。”他换了一根棉签,“好像是你那个同学,说不定待会会过来看看。”

喻文州挑挑眉,扯动了伤口,倒吸一口凉气:“王杰希?”

“没错。待会去拍个片把,应该是下颌骨中部偏一点的位置裂了。”张新杰指指自己下巴相应的位置示意,“这处不容易移位,采取保守治疗。不要用力咀嚼,注意受力,抄病例时下巴不要磕在桌子上。喝一个星期粥吧,前面十字路口那家味道还不错,很清淡。”

喻文州笑着道谢。

 

黄少天接到张佳乐电话的时候刚好在开例会,被口袋里振动个不停的手机弄得浑身发痒,直接长按锁屏键强制关机。他本以为没什么大事,直到桌对面的苏沐橙用文件掩着手机递了过来,黄少天满头问号,映入眼帘的是张佳乐发来的满屏惊叹号和长达十几秒的语音,消息还在不断更新,他已经冲了出去。

捡到受害者本人时喻文州正在门诊窗口拿药,张新杰给他开的金霉素眼膏,他偏偏要拿支百多邦,此时正向护士礼貌道谢,勾出个很勉强的笑容,嘴角抽抽的疼。

“喻文州!”还好只是小伤,黄少天跑的上气不接下气,见到这样的喻文州又好笑又气,恋爱第一天就出岔子?他黄少天不会真是什么天字一号扫把星吧?“喻文州你给我过来!”

 喻文州没想到等了半天王杰希却等到一个男朋友,拉了黄少天的手就往电梯间走,“怎么过来了?肠粉好吃嘛?”

黄少天愤愤挣脱开他的手:“这才多久没见就把自己伤成这样?喻文州你都多大了能不能好好照顾自己啊,他们一堆人拿棍子上来你就接话啊?!倒是跑啊你是猪吗你!怎么平常文文静静一个人到这种时候就强出头,保安呢?其他人呢?棍子飞过来你不会躲吗?!”

怎么每个人都在问这个问题,他躲了呀,只是没躲开而已嘛。喻文州笑着又要去拉他:“破了个相而已,没关系的,少天不要这么紧张......”

“手拿开。”黄少天警告他,离喻文州远了一步,“不要给我油腔滑调。”

没想到黄少天比他还紧张,喻文州有些意外,看见他脸色严肃起来:“是不是我不来就不准备告诉我?还打算做什么?伤口没长好前找借口不见我,等过了这阵子又解释其实是突然出差了,或者是出国进行学习深造?伤的再重一点这辈子都不会回来了吧?嗯,这回是美国还是加拿大?时差对不上又会想我,难道是澳大利亚?”

电梯已经到了,他俩谁都没有动。

 

“我们局里有人发了关于你们医闹的朋友圈,张佳乐点了个赞,黄少天那边知道没有?”王杰希的微信来的很不是时候,清脆的提示声打破了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黄少天站在窗前向外眺望,喻文州坐在平常病人坐的那一方木凳上,只觉得自己肺都要憋爆了。

他动动手指回复王杰希,“少天在我这里。” 王杰希秒回了个“好自为之”的动态表情包,方框里小人的笑脸比哭还难看,喻文州却没心情笑出来。

“哪个小护士给你发慰问短信呢?”黄少天突然转过头来。

喻文州抓到一线生机:“不是的,是王......”“算了我不想知道。”黄少天挥了下手打断他,又转回去,留给他一个翘着发尾的倔强后脑勺。

这撮毛毛的主人很恼,过一会儿又转过头去咄咄逼问:是谁?

一个无声的吻落在他唇上。

喻文州心想,改天一定要请王警官吃饭。

 老王在街对面的办公室里打了一个震天响的喷嚏,默默把空调调高了两度。

 

太深了。

黄少天背硌着窗框,被喻文州一手揽着腰,后仰着超出窗户半个头。他越是躲喻文州就亲的越深,好几次黄少天试图换气的时候又被喻文州吻拢了双唇,舌尖在他试图紧闭的唇齿间滚动,牙齿轻轻磨着他的上唇,蹂躏成一片通红。

黄少天又羞又气,使劲把他往外推,喻文州就顺势把他抱得更紧,吻的更深,手指慢慢滑过黄少天的背部一直摸入腰间,快把黄少天揉进了自己怀里。

他太瘦了,喻文州爱怜地亲亲他,双手往上碰住黄少天的脸。

黄少天觉得自己好亲极了。他在喻文州的禁锢下被吻得手软脚软,半天都不敢闭眼,过分近的瞳孔聚焦试探他眼前全是喻文州半眯着眼乌黑浓密的睫毛影子,只觉得他眼帘间那一点没遮住的眼白是他现有世界里仅剩的一丁点光,像森林树杈间的缝隙,他快要溺死了。

喻文州还没放过他。他双手捧着黄少天通红的脸,细细亲吻他的薄唇眼睑和耳尖,又笑着回应他唇齿间青涩的邀请,黄少天不由自主也摸上他的脸,喻文州的动作瞬间就停了。

怎么了?黄少天挑挑眉毛。

“下颌骨裂了,有点疼......”

 

12

他们的第一个吻发生在高一的最后一天。

 

这个暑假黄少天过的很充实。无休止的补课,跟喻文州来了一场以失败告终的半小时约会,紧接着又浑浑噩噩地度过了自己的十六岁生日。

他的脾气来去都很快,男生之间也都是些所谓的隔夜仇,黄少天隔天就跟张佳乐和好了。张佳乐从没见过黄少天发这么大的火,发誓从此以后在他面前绝口不提喻文州这三个字,黄少天又有点不愿意。他和喻文州之间只剩张佳乐这一个消息通了,没了他的八卦这段感情还真的就以此画上一个并不圆满的句号。

黄少天眉毛拧得都快连在了一起,他从没觉得自己如此矫情过,喻文州在他身边吧他不理睬,喻文州不在他身边吧他又想念得紧,可他每次只要稍微靠近一点点黄少天就飞蛾扑火般迎上去了,说到底还是荷尔蒙的错。

黄少天也不太好意思再跟张佳乐继续下去这个知心姐姐话题了,他自己都想打死自己。

 

再见到面是在岗顶的电影院里。

男生们的观影选择无非是漫威机甲战斗一类的爆米花电影,暑假的场次人满为患,黄少天出门前没考虑到这个因素,再一查发现只有前面几排的空座了。他好不容易摆脱一天暑假作业,愣是仰着脖子也要看这一场。

喻文州坐在靠后一点的中间位置,他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电影,一瓶怡宝也喝的津津有味,只是有些可怜前面几排一个个头与脖子拧成个九十度的人。

本来在三十几度的高温天气出个门就不容易,看场电影还要遭受两个多小时的罪。

最前几排有个人突然站起来往外走,刚刚好挡住了一个重要镜头中的关键线索,喻文州皱起眉用余光祝他全家身体健康。

这一看不要紧,黄少天短裤下的腿又直又白,平常长校裤掩着愣是没怎么晒着,与手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在屏幕里炮火连天的反射下莹莹发光。

穿的也太短了吧,喻文州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只想扯了前面椅子上印着广告标语的椅套给他盖上,还要严严实实地压进腿两边,不漏一点风。

黄少天可能是脖子真的仰着痛,顺着侧边一直往上走到最后一排,直接在楼梯上靠着边坐下了,两条腿大咧咧的分开弯曲了踩着下一级的台阶,裤管有点宽,喻文州一直忍不住扭头往后看,搞得自己脖子也有点扯着疼。

差不多在第十次强行用意念把注意力重新从黄少天的大腿根转回大屏幕后,喻文州已经有点跟不上电影剧情。他思考了一下以后见到面的可能性,侧身很有礼貌地拍拍旁边的大哥:“不好意思,我要出去一下。”

 

黄少天被喻文州拉进厕所的时候还是懵的。

他鬼知道喻文州怎么会跟他看同一场电影,更不知道喻文州吃了怎样的熊心豹子胆才敢把他强行从漫威世界里扯出来,IMAX的环绕立体声和放映厅外面的安静相差太大,又或许是喻文州这个人带给他的冲击力太大,黄少天一时很不适应,哼哼唧唧要回去。喻文州没给他机会,锁了厕所隔间门就开始亲他。


AO3





*骑士恨煎蛋,骑士恨孜然:网易云音乐《空白格》(蔡健雅版)头条热评,原句为其实很简单,其实很自然

[喻黄]空白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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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好吗?

黄少天一转头,碰见了他此刻最不想碰见的那个人。

 

1

喻文州骑车路过喜士多时还在想要不要带个吐司明早回去作早饭,心里瞄准了前面那个路口左拐的全家便利,等回过神时那个黄棕的发尾梢已经在心里挠了两道。他犹豫了一下,手指敲了两下车把,车柄向左倾斜,在无人的马路上划了一半漂亮的弧,伴着他心里的愉悦口哨声转头刹在了喜士多门前。

自动门比喻文州反应更快,那搓发尾的主人却比“欢迎光临“的电子声更先刺激到他的末梢细胞。

黄少天反手撑在冰柜前,胸前黑色细领带尾端坠在柜面上,应该快被水珠沁湿了。

这场面太刺激,喻文州呼了口气。

 

黄少天今晚被部长拉出去应酬,是个重要客户,茅台要了两瓶。酒是他喜欢的东西之一,此刻却肮脏又淋靡,他光是听见那淅淅沥沥白酒入杯的水流声都想呕吐。

他表面光鲜亮丽,客套奉承话豆子一般叮叮当当从他嘴里蹦出来,哄得客户拍桌大笑,不停喊小妹倒酒。服务生用同情的眼光瞟他,黄少天礼貌点头,心里却是团不住的火,随着酒精一起扩散到五经六脉,走过曲曲绕绕的毛细血管。

他竟然忍住了,说实话本性难移,黄少天的态度勉强算个不差,到最后面直接用眼神制止住了服务生继续倒酒的动作,好在对面已神志不清无力追究。

结束已快深夜,街上没什么人。黄少天随部长一起在饭店门前点头哈腰把那几位秃顶大肚送走,决定去买个牛奶解酒。便利店永远是最贴心的妈妈,黄少天在冰柜前挑三拣四,嫌这个酸奶太稠那个太腻,最后决定破戒吃个冰。

冰淇淋的冰柜对黄少天来说不高,他反手撑着,手掌与冰柜亲密的接触,凉意从掌心流向心脏,指尖慢慢冻得微红。其实他肚子里的气还没消,但时间已经多少把黄少天青春的尖锐傲气磨了个七七八八,生气的力气都没有,更别提做些什么来消气。

哎,黄少天叹了口气,但他居然有力气想到某个人说过的某句话,他把手掌心的水珠随意在西装裤上蹭掉,转手在隔壁货架拿了两厅啤酒。

那个人说,少天,不要憋在心里。

他还说,我可以知道吗?

黄少天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

 

感应门又合上了,喻文州看着黄少天从甜品冰柜转辗到酒柜,那两厅啤酒让他有些不满意,不知何时微抿的嘴角有些下垂。便利店惨白的顶灯照得黄少天脸色不太好,眉头紧锁,像只惨兮兮无家可归的小动物,带刺儿的那种。

喻文州把单车推到一旁踢下脚撑,在第二次无感情的“欢迎光临”之下走进便利店。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抑或是他什么都没想,全是身体本能在动作。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就不允许喻文州这样自私又冲动的接近黄少天,但他就是想去做,他想去接近那个他已经主动接近了好几次的黄少天。

喻文州还年轻,做事有点不计后果,但好在他嘴巴甜会说话,捅了多大的娄子都能圆回来个七八分。

然而黄少天是老虎洞。

 

2

喻文州同黄少天是初中同学。

黄少天是个直性子,性向从刚开学起就没掩瞒过,好在大家也接受。整个寝室都从日常熄灯后的骚话聊天中知道了他的暗恋对象:城另一头的重点学校,长的高成绩好,从小一起长大,脖子上有颗痣,打球时伸长的手臂线条很漂亮。

可惜是个直的,黄少天嘟囔,但这并阻止不了他每次谈及到这位心尖尖时眼角眉梢的生龙活虎。

初一时他两玩的并不近,关系也说不上好,归根结底是性格使然。初中屁孩一疯疯一窝,喻文州一不喜欢运动二还性格内向,压根混不到黄少天的圈子里去。后来黄少天笑骂他书呆子吊车尾,喻文州只是笑笑。

初二下学期来了契机,全部人打散抽签换寝室,两位十四岁的男孩成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室友。喻文州被迫从黄少天滔滔不绝的话语中了解到他的心尖尖,还认识了隔壁班的张佳乐,不知不觉玩的很近,却成了黄少天众多狐朋狗友中最特殊的那一个:他叫他“少天”而不是“黄少”。

黄少天对此张牙舞爪不适应了一星期,后面被喻文州花言巧语顺顺毛也就随他了,好哄的很。

晚上寝室熄灯后大家总是在违纪偷开的昏暗的读书灯里小心翼翼做着自己的事。黄少天秉承了广东人爱煲电话粥的癖好,小声聊着,动作上却忍不住地跟对床下铺的同学手舞足蹈指来指去,乘着对方讲话的空隙比着夸张的嘴形无声念出通话人的名字。

是他的心尖尖。

对床下铺的喻文州同学无奈的笑笑,干看着黄少天眉飞色舞,脚丫在被窝里蹬来蹬去。他睫毛垂得很低,掩去了这位一概笑眯眯的男孩少有的无措。

 

椅子上仿佛有钉子,男生们都在教室呆不住,下课铃一响就呼啦呼啦往外冲。黄少天和一帮男生比赛摸高,在走廊的白墙上留下蘸了彩色粉笔灰的手指印,一个比一个高,保洁阿姨要拿拖把才够得着。

黄少天落地后没站稳,一个打滑摔进过路的喻文州怀里,不知后者是有意还是无意。他连连摆手说不好意思,低头把不小心摸在喻文州深色校服上的粉笔灰拍掉。

喻文州注视着他头顶小小的发旋,突然问:“你还喜欢那个谁吗?”

感到有些莫名其妙,黄少天抬起头来看着对方,语气很坚定:“喜欢啊!”

“那你会喜欢别人吗?”喻文州心平气和的问,脸色不变,没漏一点馅,还扯了一把黄少天歪掉的衣领。

黄少天还真认真想了想,走了两步手臂搁在栏杆上撑着脸,缓缓答道:“你问这个干什么啊?有谁又看上黄少我了?说实话那得看是谁。”

喻文州被他逗笑了,狭长的眼尾睫毛衬的眼睛很出彩:“那要是我呢?”

黄少天手没撑稳,滑了一下。

结果喻文州被黄少天追着打绕了教学楼整整五圈,伴随着黄少天余音绕梁三日不绝的怒吼:“我操喻文州你不要跟我开玩笑!”

 

最后黄少天还是失恋了,单方面的。

初三的情人节一群人撮合着起哄让黄少天打电话表白,从起床念到下午第二节课。一向只有别人被黄少天的嘴炮逼到无可奈何,没想到风水轮流转,嘴炮本人一不做二不休,第三节体育课解散后偷偷躲到单杠区打了个电话,开头就是一句我喜欢你。

第四节自习课黄少天在篮球场哭了整整40分钟。

只有一个人知道他哭了。喻文州自习课一直向黄少天的空座位瞟,五分钟后顶着一张三好学生无良公害脸装胃疼跟老师打了假条,捂着肚子慢吞吞走出去。他一离开老师可见范围就往医务室反方向狂奔,最后大汗淋漓的在篮球场上捡到了眼圈发红的黄少天。

其实一个人是很能忍的,因为男孩子自己一个人偷偷躲着哭太没面子,但有人安慰就太不一样了。你会委屈,放松了,知道对方是可倾诉对象,同时因为安慰和放松,开始审视自己的情状——许多人是被安慰了才意识到“啊我这么惨啊”——于是就哭了。

喻文州的手刚刚接触到黄少天的脖子,习惯性的捏了两下,黄少天的泪匣和话匣立马一并打开,随汗水一起洋洋洒洒落了一水泥地,仿佛斑驳的雨点。他一直在控诉自己委屈的单恋,喻文州就一直默默站在旁边,偶尔捡一下飞过来的球,借一张纸巾递给黄少天。

黄少天的眼泪更一发不可收拾,大喊:“你不要再安慰我了!”

 

晚自习结束后很多人来劝黄少天不要放弃这段单恋,他理智的说谢谢,很自然回以感激的微笑。

喻文州在门口等他一路回寝,借教室的灯光波澜不惊地背历史年份,心里烦躁万分,恨不得冲去校门口问保安借根烟抽。等到黄少天慢吞吞清好书包出来,喻文州收起了书,清了清嗓子,第一次不知道话题要从何挑起,只清楚他不能再安慰黄少天了。

喻文州想了一下措辞:“少天,不要憋在心里。”

黄少天抬头看他,眼眸暴露在走廊微弱的灯光下,看不清内容。

喻文州又小心翼翼试探,我可以知道吗?

黄少天走近了一点,喻文州这下看清了,他很轻松,很坚定。

“……我们在一起吧。”黄少天的眼神很清醒。

 

3

此时此刻,喻文州与西装革履的黄少天四目相对,心里感叹对方还是一如既往的精神漂亮。

但出乎意料的,哪怕是在如此明亮的灯光下,喻文州这样的人精也读不到他眼底任何一丝的情绪。黄少天精致得像个陌生人,只有嘴角弯了弯。

“好久不见。”黄少天冲他扬扬手上的啤酒,带着十二万分的礼貌与矜持,“一起喝两杯?”

喻文州想了一下。

 

晚上的公园很安静,与他们相伴的只有蛙声蝉鸣和零星几个夜跑者。喻文州替黄少天拉开拉环,黄少天挑了下左边的眉毛,喻文州知道这意思是表达谢意。

喻文州心想,小习惯还是没有变。

今天早些下了雨,长椅上的水还没干。黄少天反身从包里拿出来两张空着的塑料文件夹准备垫着,喻文州快他一步,指了下长椅示意黄少天先坐,自己两三大步去附近的垃圾桶丢了湿透的纸巾。

“怎么,买酒解愁?”喻文州坐在黄少天旁边,距离不远不近,“身上有点味道,是已经喝过一轮了吗?明天会不舒服的。”

“应酬,你懂的。”黄少天抿了很小一口,已经开始为明天的不舒服而预先感到担心了。易拉罐掩住了他半张脸,黄少天抬眼看着喻文州,眼白与瞳孔很分明,没有半点醉意:“你怎么样,医院不忙?“

喻文州笑了笑:“今天三台手术,最后一台的例子太好,被一群实习生围着记笔记。大概懂了以前快中考老魏被我们围攻问问题的心情了,用对待高数的态度回答加减乘除。”又叹口气,忙啊,怎么可能不忙。

黄少天听到熟悉的名字眼睛都笑弯了:“好久没见过老魏了,还真有些想他。哦对了喻医生......”双肩包的拉链声有些不流畅,黄少天捣弄着不知道又在翻什么,看来包有些乱。

……喻医生。

喻文州看着他的后脑勺,昔日的乖张黑发染成了深棕浅褚,发尾还是不争气的翘着。初中的黄少天每去一次厕所都要用水沾湿发尾将其死死往下压。喻文州就是黄少臭美的镜子,每次都撒着小谎哄他“已经压平了”,心里偷偷欣赏那一点点俏皮的弧度,只是可爱。

只是这声生分的“喻医生”如同劈在岩石上的海浪,伴随着令人晕眩的波涛声,“哗啦”一下冲散了喻文州心里所剩无多的眷恋。

黄少天转回身来,递给他一张折了半边角的纸质名片,脸上带着笑:“我们两个少说也有十年没见面了,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俩这是隔了个银河系啊!你说是不是啊喻医生?你有名片吗,交换一下,有事好相互照应。”

喻文州摇摇头,抽出横挂在双肩包背带间的白大褂,又摸出夹在左胸口袋里的圆珠笔,用膝盖垫着在那张名片背面写了什么,又给递回去。黄少天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只能干瞪着他。

别想太多,喻文州把名片轻轻放在黄少天膝头,“少天电话号码没变,我还记着。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但也不能保证少天打过来时不会被急诊占线就是了。你记一下。”

我还能背你的号码。

 

他还记着我的号码。

黄少天脑子“嗡”的一声,感觉到血液在慢慢往头部回流。

他快被喻文州今晚这些若有若无的亲密给整疯了,哪怕它们暧昧又不失距离。先是擦椅子又是记号码,再加上那双永远加分的狭长桃花眼,黄少天自诩假笑演技不算差,可他从两人认识开始就没有敌过喻文州这个心脏。

他现在很累,八小时的超负荷工作加上晚上一顿不情不愿的酒,黄少天没有精力再去应付喻文州这个人精的试探与撩拨。他一个人已经习惯了,突然再杀进一个让他分心的人——还是他确实曾经为其分过心的人——只会让他生活崩溃。

黄少天二十七了,不再是当初那个喻文州一主动联系就立马复合的小朋友了。他的精力要用来与他恨的这个成人世界作斗争。

黄少天还在这头发呆,喻文州那头的手机已在裤袋里无声震动了两轮。第三次响起时黄少天终于反应过来,抬抬下巴示意他接。喻文州眼中明显含有歉意,走到另一边滑开了锁屏。

周围太安静,黄少天能隐约听见电话那头的嘈杂声。喻文州三两个字回话很简短,抬手看了眼表,眼神时不时往黄少天这边瞟。他猜应该是医院那边的事,摆摆手示意自己不介意,让他先走。

喻文州用口型比“没事吗”,长椅上的酒都还一口没动:他就怕这样的一个深夜急诊电话,行医一行严令禁酒,怕操作不当。黄少天嫌他啰嗦,站起身来把斜靠在椅后的自行车脚踏踢下,慢悠悠推出来靠在喻文州身边,自己又回去坐在原位。

下次再约,喻文州撩腿迈上自行车直接走了。

 

黄少天也不清楚自己在生什么气。

他很幼稚地怪喻文州,觉得喻文州不给他面子,酒一口没喝话也没聊几句,还莫名其妙撩完就跑。他咣当两口把喻文州那厅啤酒也干了,起身背包就走。越走越气,深绿的易拉罐被黄少天关节泛白的攥在手里,下一秒被重重扔在偏僻的花坛角落。

剩余的一点液体被撞击成乳白色的泡沫,缓缓渗入那一处湿冷的泥土里。

他把今晚的气全洒在了这个成本五分钱的铝制罐子上,还是原属于喻文州的那一份酒。二十七岁的黄少天竟然把今晚一肚子不知名的货撒在了十五六岁谈的前男友身上,想想也是可笑。

 

4

喻文州整个初三下学期都没怎么跟黄少天有过近距离接触。

那个晚上两人脱单后黄少天兴高采烈的通报了寝室一众操心他的七大姑八大姨,张佳乐算是第一批知道的。第二天大课间张佳乐来他们班门口喊老魏找喻文州有事,转身就拽着喻文州的袖子飞奔上天台,气喘吁吁,一脸不可理喻却又意料之中。

喻文州替他开口:“少天只是玩玩而已,我也愿意当他这个转移注意力的对象。”

张佳乐气急败坏拍墙,幸亏你们两中间还有个清白的!我早就觉得你看他眼神不对,他那个傻子眼睛被他那个心尖尖蒙蔽了,啥也看不见,压根不知道你这个兄弟是想睡他的那种!然而他也没办法,那位竹马和这位喻文州他都打不过,打了还要挨黄少天的打。

“道理我都晓得。”喻文州笑脸没变,“可我不喜欢他么,没办法拒绝啊。”

黄少天煲电话粥他心酸,黄少天哭他心疼,黄少天站在他面前认真的说我们在一起吧,喻文州只有心动的份。

他的心没空处来想他们在一起的过程和后果,因为里面沉甸甸的全是黄少天。

喻文州说给张佳乐,也说给自己:“我知道。我只是个替代者。”

 

但是喻文州没想到自己是这样的怂。

可能是这份喜欢太过分,远远超过了这个年龄只会用花言巧语和小礼物讨对方喜欢的能力及水平,喻文州一直不知道要怎么如何跟黄少天相处。日常还是走在一起,早午晚安都会说,只是心与心的交流变少了,两人就好像表面关系的酒肉朋友:叫你出来玩是五分钟的事,跟你说心里话却一辈子都不可能做到。

一些真正知道的人,比如张佳乐,总会在喻黄二人并肩行动时吹个口哨起个小哄,自以为是在助攻般发出些“哦哦噫”的怪声。但喻文州只会感到令人窒息的无地自容,哪怕黄少天红了耳朵的样子真的很可爱。

他总是在“黄少天的男朋友”和“黄少天男朋友的替代者”两个身份中纠结,喻文州活了十几年从未如此难堪——他越不过这道坎,可他又要主动抑或是被动地给予黄少天来自他这方的爱,喻文州在单方面无限输出。

喻文州强迫自己把来自黄少天的所有恋爱讯息全都看成友谊基石。这个心理障碍花了他好一阵子才勉强克服,喻文州内心正在缓慢地逐渐强大。

 

黄少天却被喻文州折磨怕了。

他从张佳乐那里听来很多他以前从未注意过的小细节:喻文州总是顺着他的性子来、喻文州给他带饭总多带一个鸡腿、喻文州看他的眼神甜腻得昏人、喻文州大概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喜欢他了。黄少天受宠若惊,但他很聪明,适应速度也很快,跟竹马道歉处理完关系后就全身心做好了接受喻文州磅礴的爱的准备,黄少天相信自己以后的日子会很美好。

可大名鼎鼎的理科小天才这一次三分的判断题得到了一把红叉,喻文州虽说是答应了他,却跟他渐行渐远。

这跟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呀,黄少天都对喻文州敞开心怀了,甚至还偷偷求几个朋友撮合一下做个助攻。成是成功了,黄少天还有点害羞,可他每次都能精准抓出喻文州看似羞涩笑容背后的不自在。

但他很快又被喜欢冲昏了头脑。

喻文州这个人怎么看怎么顺眼,午休时趴在桌子上睫毛盖住眼帘不要太好看,在讲台上管纪律的声音也很好听,每次听到自己的名字时黄少天的心跳总能漏一拍,巴不得喻文州多管管他。英语课老师抽了八个人上黑板默单词,哪怕他们两中间隔了六个人,哪怕喻文州整个过程中一眼也没看自己,黄少天怎样都开心,字母的尾巴都能给他写的扭出花来。

只是喻文州逐渐一句话都不跟他说了。

黄少天有点难过,但没关系,喻文州上课瞟他一眼他就能撑一整天。

 

张佳乐每天听黄少天讲喻文州,文州今天裤脚挽起来很好看,文州今天又被老魏表扬了......他越听越不对,怎么一点互动都没有?赶忙问清楚怎么个回事,黄少天却一脸恋爱中的傻蛋样,说不太清楚。

张佳乐觉得这样下去不行。

喻文州第二次跟张佳乐单独出来是在校门口的奶茶店。张佳乐熟门熟路跟老板点单,多糖半冰加椰果,拿到手后却反身递给喻文州,说这是黄少天最喜欢的样式,让他记着。

喻文州没做声,心里偷偷为黄少天能有张佳乐这样的朋友感到庆幸。

两人谈了很多却没谈到点上,喻文州为人处事很圆滑,关于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一律糊弄过去绝口不提。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张佳乐比黄少天更傻,自己倒是被套出去不少话,气得抓耳挠腮结账走人。

治标不治本,喻文州那阵子还是没有理黄少天。

 

5

喻文州在两个月后的初中同学聚会上又见到了黄少天。出社会后留在本市的同学不算多,隔壁几个班也来了不少眼熟的。他手术结束的晚,榻榻米包厢里已酒过三巡,有个黄毛和张佳乐倒成了一团,老魏在他们身旁拍桌讲笑话。喻文州笑笑,转身去另一头跟清醒的几个打招呼。

王杰希给他留了个位置,“才忙完?”

喻文州不置可否,耸耸肩,转手挡住了一只往他杯里倒酒的手:“实在不好意思,今天开了车不能喝。”那同学也不尴尬,笑着讲喻班长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

喻文州笑着致谢,跟王杰希碰了杯,以茶代酒:“王班长也没变啊。”

“就是!眼睛还是一大一小!”酒精也影响不了张佳乐耳朵尖,他初中就能听到走廊尽头楚云秀的高跟鞋声。他迷糊着强行摇醒黄少天,“醒醒醒醒,你刚刚不是一直吵着要见喻文州吗,现在他来了你又睡......”话没说完又栽了回去,瘫在黄少天身上。黄少天被他遮了个大半,支棱在外的耳朵却肉眼可见一点一点红了。

王杰希也看见了,“啧啧”两声摇摇头:“欲盖弥彰。你们两个还没断?”

喻文州给他倒了杯茶,笑说:“怎么可能,高中就断了。你又不是不清楚。”王杰希是全程唯一了解喻文州心境的人,“只是前阵子偶尔碰见了一次,没聊两句。”

“没必要解释,你那点心思谁不知道。”王杰希吃不惯刺身,又喝了口热茶,“还单着吧,追不追回来?”

“你不是对我这点心思明明白白吗?”喻文州笑着顶回去。

 

几个小时后喻文州如愿以偿领了喝醉的黄少天上车——这原本就是他今晚赴宴的目标。王杰希体贴的把缠在黄少天身后的张佳乐一把扔给魏琛,临走时还在笑骂喻文州心脏。

喝醉的黄少天很乖,走路踉踉跄跄一个劲往喻文州脖颈钻,喻文州被他的头发毛毛挠的心都酥了,他天生对黄少天没办法。喻文州把缠住自己的两条细长手臂从自己肩膀上解开,又让滑进副驾的大猫咪换了个姿势,争取在狭小的空间内窝的尽量舒服一些,这才心满意足从另一侧上车。

喻文州在小区附近那个熟悉的喜士多门口停下,给熟睡中的黄少天留了道车窗缝通气,检查好锁门才放心去买东西。

 

黄少天朦胧着眼,模模糊糊感觉有人在掏他裤袋,警惕性使他软绵绵地伸手去挡,他实在是没什么力气。这样的黄少天太可爱,喻文州的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他贴着黄少天的耳朵说话,少天放手,到家啦。

可能是家这个字太讨喜,又或者他对喻文州的声音有应激性,黄少天立马清醒了个五分之一。他抬头看看门牌号,又低头看看喻文州手里提着的大番茄塑料袋,这才微微抬眼看向喻文州的脸。

喻文州看着他,感觉黄少天从怀里奋力抽出一只手,慢慢摸上了自己的眼睛,摩挲着自己的睫毛。

“早就想摸摸看了......怎么这么长啊。”黄少天嘀咕。

喻文州作势亲亲他的手腕,语气很柔和:“因为你太可爱,有时不敢直视你,它们只好越长越长。”

可爱的人儿被哄得满意了,又往喻文州颈窝倒去。

 

6

黄少天看着老魏又翻了一页中考倒计时。

沉重的学习压力成功将脑子里满满的喻文州挤出去,换了一点新鲜的氧气进来。黄少天的大脑很不及时地提供了讯息:脱单后好像一直是他单方面在讨好喻文州,喻文州不太给力,完全热脸贴冷屁股。

这短短几个月中他的付出是喻文州的好几倍,喻文州可以说是完全一点反应都没有,像块深山里的老木头,会吊胃口的那种。偶尔自称男朋友,收到黄少天给他求的平安符也很高兴,天天背在书包上秀。黄少天太容易满足,这几点甜处硬是蒙蔽了他好几个月。

黄少天后知后觉有点怕了,他怕自己这一次的付出也毫无结果。他之前暗恋无果,喻文州那样贴心的安慰使他早已把喻文州看作了相当重要的人:珍惜自己、爱自己的人。黄少天觉得至少喻文州是可以信任的。可喻文州这样的躲闪让黄少天不自主开始怀疑自己。

他都快有阴影了,黄少天想,自己真的是这样的感情扫把星吗。

黄少天难过的时候会很理智地保持有分寸的思考,他跟张佳乐长吁短叹后决定分手。他又不是娇气的女孩子,不在意别人对这段感情的什么看法,更何况喻文州和他连手都没拉过。他俩清清白白,黄少天觉得喻文州心里应该也不会太多在意。张佳乐算是黄少天半个娘家人,更不管喻文州的想法。他只要黄少天不杀人放火,干什么他都百分之百双手双脚赞成。

张佳乐敲着黑板出主意,喻文州这个渣男!要不你也报复他一把,中考前一天晚上跟他分手?让他考试时心绪不宁发挥失常没高中读!

黄少天觉得这个点子很好!

可他毕竟跟喻文州曾经兄弟一场,又“假扮”情侣好几个月,愣是硬不下心肠做这种缺德事。一拖再拖,就错过了中考前那个晚上。

 

考完后老魏这个做班主任的比他们几十个小屁孩还兴奋,一拍讲台就决定来一场说走就走的三天两夜毕业游。黄少天一听,此时不分更待何时,难道还留着高中再孟姜女哭长城吗?他清好换洗衣服后倒在床上,流畅地输入喻文州的号码给他发短信。

“我们分手吧。”

他平常话很多,这个时候却一句话都挤不出来。

想了想又追加一条,“明天把我送你的那个平安符还给我。”

这一条就真的有点过分了。不知名的眼泪潺潺冒出来,顺着脸部线条滚进了枕头。黄少天吸吸鼻子,退到通话界面直接拨给了张佳乐。

“喂,有事吗?”张佳乐在那头问,“怎么不说话?黄少天?”

黄少天这回还没被安慰就哭了。

 

不知道喻文州是有意还是无意,黄少天始终没有收到那条短信的回话。毕业旅行很愉快,黄少天不动声色地远离喻文州,求着别人跟他换了一个房间。那位同学还曾经为他们两个起过哄,没说什么,拉着黄少天抱了一下就交换了房卡,留下黄少天一个人尴尬弥漫过后泛起心酸,又差点哭了。他二话不说将所有的错都赖给了喻文州,自己撒手跟新室友享受碧海蓝天去了。

 

喻文州换了手机。他原来的手机初二时被老魏没收了,毕业分还电子产品的时候却找不见了。喻文州不太在意,魏琛不太好意思,给他补了一张新电话卡。他没法收到那两条短信,什么也不知情。

但他好歹是个活了十六岁的人精,明显感受到了黄少天的疏远,却没办法戳穿。

晚上他给王杰希发短信:“怎么办啊。”

王杰希回的很快,“叫你主动一点,是谁当初死活迈不过去那道坎还总是躲?好吧现在报应来了又来问我怎么办,你们两个谈恋爱什么时候能跟别人一样正常一点啊?”

喻文州猛地一下坐起来,直接打了电话过去:“什么叫正常一点?”

海边信号不太好,那边传来的声音断断续续:“啊就是,黄少天很明显喜欢你啊,他那个偷瞄你的眼神都可以真空点燃试剂瓶。你们两个直接比个赛吧看看谁更牛逼演技更好。你说说你平常那么稳重一个人怎么就偏偏栽在黄少天身上......两个人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我每次看到你在那里装模作样不理他其实心里全是他的时候我就想锤死你,全心全意的锤死你。”

“......他喜欢我?”

“你不信去问张佳乐。不过我料你也不敢。”

他说的没错,十六岁的喻文州还真的不敢。

喻文州搓搓手,又倒栽葱式埋入了被褥之间,一没注意手机就掉了下去,“嘭“很响一声,可能撞了哪个角。

浴室里停了水声,正在洗澡的同学扯了嗓子问:“班长,怎么了——?”

喻文州摆了一下手,又觉得自己很蠢,别人在浴室里怎么看得见。他也大声喊回去:“没关系!手机掉地上了,你继续洗吧!”

水声又稀稀拉拉逐渐变大,在不大的标准间里来回作响,在喻文州心头层层叠叠的回荡。他的情绪快要溢出来了。

喻文州捡起手机,屏幕上果不其然纵横了一条很长的裂缝。碎的并不好看,也不好遮——他这台新手机还没来得及贴钢化膜,有点心疼。

屏幕从上到下整个摔裂,已经兜不住里面的LED光:那道细小的光线投射在喻文州的脸上,他此时也一分为二了。

喻文州突然觉得自己的心好结实,居然比这ips玻璃还耐操,撞上了黄少天那堵南墙都毫发无伤。他翻了个身又想想,其实自己才是那堵南墙吧。少天才是真正厉害的,内里都支离破碎了还在爱我。可惜晚了。

可惜晚了,黄少天已经在自己强行黏补了,他喻文州发现的太晚,那道裂缝已经合得七七八八,没有空子可以钻了。

都说谈恋爱时机最重要,但是喻文州和黄少天距离成为完美的机会主义者还有好长一段路要走,不能勉强。

不能为难少天,不说话就不再说话了吧。

 

喻文州这边不敢接近,黄少天那边不再往来。两个人都勉强不来。

等喻文州知道那条短信已是从三个月后高中同班的张佳乐嘴里一不小心撬出来的事了。他和黄少天也早已没有了往来,断在了初三暑假的那个海边。

 

7

黄少天是被冰箱刺耳的警报声吵醒的。

他睡在自己的汗里,整个人黏腻得要命。怎么就到床上来了?上一秒他还在和老魏玩行酒令呢,张佳乐把他扛回来了?

黄少天慢慢坐起身,头还是很晕。撂下床的脚一不小心踢翻了床边的垃圾桶,滚出来两个纸团,他懒得去捡。

不对啊,张佳乐活了二十几年从未分清过他们小区的AB栋,不可能啊。

黄少天越想越奇怪,伸长了脚在地板上试探一圈都没碰到拖鞋,只好赤脚摸黑往外走。厨房里渗着一点微弱的光,他走过去看清了,原来是冰箱门留了道缝没关紧。黄少天用了点力将门卡进去,打算改天找人来修。

失去了这道带有寒气的光线,他整个人瞬间陷入到潮热的黑暗里。他伸手摸着墙壁,感受一砖一瓦上的湿意,勉强找到了开关。开灯的那一瞬间黄少天在扑面而来的强光中捂住眼睛,他的瞳孔还没来得及适应这么强的光线。

偏黄的暖光透过他手指之间的缝隙映在他的眼皮上。黄少天缓了几秒睁开双眼,就着这个动作看清了饭桌上那个印有鲜红大番茄的塑料袋。

奇怪,黄少天走过去,喜士多的塑料袋不是都用来做垃圾袋了吗,怎么这里还剩了一个。他解开活结,一个接一个掏出来的全是他没有任何购买记忆的商品,盒装牛奶、解酒药、拆开过的晕车贴......

黄少天抬手一摸耳后,那里果然贴有一个熟悉材质的圆贴。他眷恋地用手指绕着它画圈,心里大致已经有了个谁的影子,甜蜜又烦躁。

 

“少天?”喻文州拿了黄少天的钥匙,开门回来发现黄少天赤脚盘腿坐在沙发上看深夜无声足球。他换鞋时顺势捞了一双拖鞋放在沙发边上,“别着凉了。”

你知道现在是八月吗,黄少天白了他一眼,“牛奶是你买的?”

喻文州点点头。

“醒酒药和晕车贴?”

喻文州又点点头。

黄少天无语凝噎,朝左边挪挪,拍了拍右手边的空位示意他坐。喻文州把给他拿的拖鞋也往左边挪挪,很乖的在黄少天右手边坐下,三人位的沙发他偏偏坐的很近。

黄少天深吸一口气:“谢谢你喻医......”

“喻文州。”喻文州打断他,这让黄少天有点小惊讶,“我的名字是喻文州,而不是喻医生。少天也不是我的病人。”他嘴角弯弯的,像是在笑。

可是你快把我搞病了,黄少天想。他转了转眼睛,开门见山:“你什么意思?”

喻文州这回是真笑了:“少天又是什么意思?”

狗屁喻文州!黄少天心里的火春风吹又生,“上次见面我还认为你能死心了。我现在生活很忙,工作也很忙,压根没有谈恋爱的心情,尤其是没有心情跟你再续前缘。我的态度摆在这里,你什么意思?”

喻文州没说话,看着他的眼睛。

 

黄少天恨死了又爱死了喻文州的眼睛。这双桃花眼实打实的好看,可总能一眼看穿他心里在想什么,还不为任何事情所动,永远是那幅淡泊名利的和尚样子。

他不敢盯着看,只怕自己一下没忍住,旧情复燃。

他们那时候分手本来就分的黏糊不清白模凌两可,只亏黄少天是个性子傲的人,后来的孤独与不屈都咬碎了和着牙一起往肚子里吞。现在你说要是轻轻松松因为这双眼睛又重入魔道,黄少天真会提刀剁了自己。

 

喻文州还是没说话,黄少天这边都已经濒临爆炸边缘了,他努力压制心里憋着的三千六百五十八个问题,让自己保持比喻文州更冷的态度。

你说我们当初是因为气氛合适还是因为真的喜欢对方?喜欢这个词对现在的黄少天来说太过幼稚,他切了一声又白了白眼,对自己的青春很难堪。

喻文州眼神闪了一下,黄少天看得清清楚楚,在心里又给自己捅了把刀,这个臭嘴巴真是有壶不开提哪壶,平时能说会道一到关键时刻尽他妈屁话。他聊不下去了,撒开了腿准备一二三马上跑。

喻文州一把扣住了他的膝盖。黄少天心里好大一声怒吼:我操你妈!

好在他终于开了尊口。

“你那边怎样不清楚,反正我是爱在心口难开。”喻文州说的很轻松,口气仿佛只是告知明天也要下雨。他很少直接用第二人称跟黄少天聊天,一般都是亲密又生疏的“少天“

黄少天脑海里如同高潮来临般溅射出白色波浪,他感觉自己脑子真的炸了。

当初辛辛苦苦纠缠那么久只为喻文州承认一句爱,没想到喻文州视此字如粪土,说出来跟消毒手术刀一样天经地义易如反掌,黄少天有点接受不能。

喻文州又坐近一点,可怜般扯扯黄少天的衣角,张开双臂提供了一个黄少天触手可得的温暖拥抱。

黄少天眼角有些热,心想去你妈的,还是叫我少天吧。